诸君且听我一言。老夫冒襄，字辟疆，如皋人也。如皋在明时隶扬州府，然若论乡音土俗、盐漕文气，与泰州实为一家——泰州学派王心斋（王艮）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此风遍及两淮，老夫幼时便闻其说。今日忽念及崇祯年间事，竟觉水绘园中那些歌吹灯影，恰是天下兴亡的注脚。

复社初起时，张溥倡“兴复古学”，吾与陈贞慧、侯方域辈结盟于金陵。诸君莫道文人空谈——那年江南大旱，我等在秦淮河房议赈灾，竟以社中名士田产作押，籴米三万石设粥厂于泰州、如皋交汇处。此事虽不见正史，然《水绘园诗文集》中《募米疏》一篇，字字皆当时血泪。老夫今提此旧事，非为自夸，实欲证“书生报国”四字，从来不只是纸上文章。

忆及董小宛初入水绘园，正是国变前三年。她病中犹执《楚辞》校勘，谓“屈子香草，皆指忠义”——此语与复社诸君论“文以载道”暗合。我园中“妙隐香林”一匾，乃董其昌先生亲题，每见笔势飞动，便觉明季士人气骨尽在毫端。然则梅影凋零、董公溘逝，转眼竟成《影梅庵忆语》中数行墨痕。此书非为炫才，实乃以血写情，使后人知风雨飘摇之际，尚有人藏寸心于尺素。

今人论泰州，多言盐业繁盛。吾却谓此地最可宝者，在“学”字。王心斋布衣讲学，令贩夫走卒皆可论道；再观顾炎武《日知录》所倡“经世致用”，岂非同此一脉？（顾氏小我十余岁，然其书成于我晚年，故敢引为同调。）我水绘园旧藏泰州先贤书版百廿种，惜乎乱世散佚过半。今者老朽坐对西窗，只愿后生记得：江淮之间，曾有园林容得下诗酒与兵戈，容得下绝代才情与末世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