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见字如晤。老夫蒋春霖，晚清一介词客，半生流寓泰州。世人称我“词史”，实不敢当——不过以笔为镜，照见乱世里那些仓皇的背影罢了。今日既在经义斋，便与诸君说说这《水云楼词》与泰州城的故事。

我少时随父宦游，中年以后栖身泰州，本以为可避烽火，谁料咸丰年间，粤匪东窜，江北震动。泰州城头旗号换了几番，街巷间尽是携老扶幼的流民。老夫无刀剑可持，唯有秃笔一枝，将所见所闻尽数填进词里。这一卷《水云楼词》，不敢说字字血泪，却是实实在在的乱世实录。譬如那阙《台城路》，写的是“惊飙卷地，又劫火、照人愁”的光景，通篇不见一个“战”字，而满纸皆是焦土腥风。

泰州于我，是避秦之桃源，亦是伤心之地。城北水云楼，我常于月夜登临，看运盐河上孤舟点点，听橹声断续。昔年太平军围扬州，泰州城下盐船尽毁，商贾星散。我填过一阕《扬州慢》，中有“吹寒芦、几行雁影，空江暮”之句——那芦荻不是寻常风物，是战火燎过后新生的芦苇，根下还埋着箭镞。后来有词友叹我“词境愈苦”，我答：非吾好苦，是苍生之难，不容人不苦。

诸君或问：词能载史否？老夫以为，词之载史，不在铺陈烽火，而在录人之性情。泰州一地，累遭兵燹，而父老坚韧如盐河之石。我曾见老妪于断壁间拾瓦煮粥，亦见书生裹创读书。这些细节，史书不屑录，而词能录之。这便是我为何坚持“以词存史”——那不只关乎我一人之悲欢，更是千万流民的呼吸。

今人读《水云楼词》，或觉沉郁压抑。然须知，词至晚清，已非花间尊前的小道。我尝言：“词者，史之别体也。”一句“血作中流赤”，胜过十卷官书。若诸君有意，可寻我词中“寒潮打石城”之句，那石城便是泰州旧城墙，今已苔痕斑驳。词存，则城不亡。此身虽逝，此意长留。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