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学友,今日偷得半日闲,想与诸君聊聊泰州盐事。老夫曹寅,忝任江宁织造,又兼两淮巡盐御史之职,数年之间,泰州盐场倒走了不下十几遭。若问此间最动人心魄者,莫过于那一望无际的亭场灶火,昼夜不熄,映得海天皆赤,真真是"烟火三百里,灶煎满天星"的气象。
诸君或问:盐政何以如此紧要?且听我细细道来。我朝盐法,行纲引之制,两淮岁课占天下盐税之半,而泰州一府,又居两淮之要。泰属各场,东台、何垛、丁溪、草堰,星罗棋布,所产之盐色白如雪、味纯而甘,号为"吴盐",行销湘鄂赣皖诸省。每岁春秋两掣,老夫携印至泰,坐察盐引之出入,验看灶户之丁产,稍有夹带私煎,轻则杖责,重则问绞。盐利之重,重于丘山,不可不慎也。
泰州盐商,亦是此地一景。城中西河沿、北门一带,盐廒鳞次栉比,商号旗幡蔽日。徽州程氏、江氏诸族,世业盐策,家资巨万,却多好儒雅,筑园亭、蓄书画、刊典籍,与文士交游。老夫每至泰州,常与诸商于竹西草堂品茗论书。莫看他们商贾出身,谈起版本校勘、金石篆刻,竟也头头是道,端的是一方文脉浸润所致。此辈虽逐利,亦知崇文重教,泰州学宫、安定书院历年修葺,多赖其捐资。
老夫于盐务之余,雅好藏书刊书。尝奉旨主持校刻《全唐诗》,得扬州诗局之便,广收博采,凡得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,作者二千二百余人。其间耗神费心,如履薄冰,亦赖两淮盐商助资购书,方成此盛举。当日所收善本中,泰州藏家所献明刊诸集,校雠精良,功不可没。
今人观史,每言盐政皆曰"利薮",然老夫亲历其间,深知一纸盐引、一锅灶火,皆系生民衣食。泰州之盐,养天下六分之一民;泰州之人,以汗血煮海为业。此中甘苦,非亲至亭场、踏过盐坂者不能知也。老夫老矣,唯愿后之君子,勿以盐利为鄙事,知其中自有经济文章在。
盐场灶火照千年——一个巡盐御史眼中的泰州盐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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