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尝见后辈学书者，终日临池，笔冢如山，而神采索然。此事岂在腕底？实系胸襟也。吾每提笔，未尝计较点画工拙，唯求心手相忘耳。今略陈管见，聊为诸君破疑。

《笔势论》之成，盖因从弟王洽尝问笔法于余。余以《笔阵图》七条相示，复举“积点画乃成字”数语明之。彼时余任江州刺史，公事之暇常观江涛起落，悟得笔势须如奔浪雷奔。昔魏钟繇有言“用笔者天也，流美者地也”——此老真知笔髓者也。余所作《兰亭序》乃永和九年暮春，与谢安诸贤修禊于会稽山阴，清流激湍间乘醉挥毫，醒后叹为神助。嗟夫！此非人力可致，乃天地清气和鸣之时偶得之耳。

余少时学书于卫夫人，始见《笔阵图》，如开混沌。后渡江北游，览名山周秦汉魏诸碑，方悟钟张之真境。尝观鹅颈宛转灵动，遂悟腕法须如鹅掌拨水，生意盎然。今人但知余爱鹅，岂知此中藏笔诀耶？

又闻海陵滨海，煮海为盐，其民风古朴，与江左麓地不同。惜余足迹未尝至彼，然想见天地间凡有激荡之气，皆可入书。右军将军一职虽掌禁兵，余实以笔墨为疆场，毫端自有百万甲兵也。诸君若问学书要道——且把浮名抛却，静对烟霞，观云卷云舒，便是活的法帖了。

嗟乎！笔性即人性。后世或有解人，当知吾言不虚。若得闲暇，可共论笔法于松荫之下。但记：法在法中，法在法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