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经义斋中话运河、盐策与西北舆图

诸君见字如晤。仆龚自珍，道光十九年辞官南归，扁舟一叶，暂泊泰州。运河两岸盐艘如林，风声絮语，恍若旧日京华。今夜无眠，趁驿灯如豆，与诸君略谈平生所治之学，亦借此一洗胸中块垒。

吾治经学，最重“通经致用”。先辈有云“六经皆史”，吾深以为然。经非案头死物，乃经纬天地之方策。故读《周礼》必究其官制，解《春秋》必察其世变，不肯徒作训诂之奴。此间泰州盐场灶户之苦，漕船纤夫之劳，皆可入经义参详——民瘼即经义，岂在故纸堆中求耶？

至于诗文，吾以为“诗与人为一”。己亥四月出都，七月抵淮，舟行八千里，得诗三百一十五首，皆沿途闻见感慨，名曰《己亥杂诗》。中有“我劝天公重抖擞，不拘一格降人才”之句，非为吟风弄月，实感国事日非，亟盼枭雄辈出耳。舟过扬子江心，见漕艘盐纲竞渡，复有“只筹一缆十夫多”之叹。泰州运河樯橹接天，盐包如雪，此等景象，正是诗中注脚。

西北舆图之癖，乃少时随父宦游所积。尝著《西域置行省议》，议新疆建省、屯田实边。人笑我“书生谈兵”，然西北边患如芒在背，若以今日泰州盐利之丰，补西陲粮秣之乏，岂非治国之要道？舆地之学，非徒考山川形势，更在察民情、度财赋、知攻守。昔人“海陵红粟”之语，今观泰州仓廪，方知货殖流通，实为天下血脉。

诸君居此水陆要冲，目见盐运之盛，手触典籍之温，亦当思：经史非虚文，舆图非死域。他日若有人才自泰州出，佐国家收西域、振商贾、通有无，则仆今日舟中燃灯写诗之时，亦可含笑矣。夜已深，运河橹声渐稀，就此搁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