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今日在经义斋闲坐，忽想起一事。我焦循生于扬州，大半生出入泰州-扬州一带，尝见海陵仓廪旧迹，便知“红粟”二字非虚。昔年枚乘《谏吴王书》有云“转粟西乡，陆行不绝”，骆宾王《讨武曌檄》亦用“海陵红粟，仓储之积靡穷”一句，皆为用典，非亲历也。然考海陵仓之沿革，竟可上溯汉初，直通吴王濞海运通商之策——地理沿革与文典互证，此等趣味，岂是书斋枯坐可得？

我生平治学，最重《易》。所著《雕菰楼易学三书》，凡四十余卷，费时三十载。世人多言易理玄妙，我偏以“测度之学”解之，以为《易》乃教人观象玩辞、审时度势之书。昔人解易，或泥于象数，或空谈义理，我却取泰西勾股之法参证卦序，又以古音韵考订爻辞，自谓“以数通象，以声求义”。虽不敢比肩汉儒，然自信于焦循手眼，别开生面。

至于考据一道，泰州人文最是可观。此地为王艮故里，泰州学派遗风犹在。我尝辑《北湖小志》，考泰州北乡水道村落，凡寺庙、桥梁、碑碣、族谱，一一录入。又访得南宋王禹偁谪居时诗刻残石，与《小畜集》相校，正其讹误数处。后人谓我“博闻强识”，实则不过肯下笨功夫，逐字逐句比对而已。

戏曲亦我所好。尝著《剧说》六卷，网罗唐宋以来笔记杂录中曲论曲话；后又有《花部农谭》，专记扬州、泰州一带乱弹、梆子诸腔。世人重昆曲雅调，我却谓花部“其词直质，虽妇孺亦能解；其音慷慨，血气为之动荡”。泰州乡野每逢社日，锣鼓喧天，老农扮《桃花女》斗法，观者如堵——此等生机，正是古剧遗韵，岂可轻弃？

老夫常说：“述而不作，信而好古。”然真学问，须从脚下泥土中长出。泰州一邑，仓廪之实、学派之兴、俚曲之盛，皆可入考据。诸君若治学，莫忘亲履其地，目验其物，方不负圣贤之教。今日絮语，权作引玉之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