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见教。某,吴嘉纪,泰州东台安丰场人。说来惭愧,同乡多知我名姓,是因我写得几首歪诗——集为《陋轩诗》,以草屋为号,记的尽是盐场烟火、灶户悲欢。

我生来就是灶户人家,自小见惯盐事。我家所居安丰场,乃两淮三十盐场之一,亭场栉比,灶烟蔽日。我写过一首《绝句》,道是:

“白头灶户低草房,六月煎盐烈火旁。走出门前炎日里,偷闲一刻是乘凉。”

作此诗时,我有感于灶户劳苦:年迈了还在低矮草房里烧盐,六月天守着烈火,出门到太阳底下喘口气,反倒觉得是乘凉了——那“炎日”较之灶前的“烈火”,竟成了凉处。此中滋味,诸君细品。

我这一生,别无长物。早年也曾应试,终不第而归,遂绝意仕途,做了一介布衣。平日所见,无非挽盐的牛车、煎卤的灶火、晒盐的沙田;所交游的,也多是挑担运盐的穷苦兄弟,与往来的文士墨客。我将这些见闻尽写入诗,时人谓我“字字血泪”,我不辩——那血泪本是盐民身上熬出来的,落于纸上,便重了。

我常想:同是安丰场人,前辈王艮先生倡“百姓日用是道”,谓圣贤之道就在百姓穿衣吃饭间。我虽未入州府之学,然感此语至深。盐场并无所谓“雅事”,煎盐、晒灰、刮卤,俱是日常。我便以诗写这日常,写灶户之劳、盐课之重、商贾之奸、天灾之苦。有友劝我多做咏花咏月之篇,我答以:盐民之泪,岂止是盐场一隅之泪?天下劳苦者,皆可于吾诗中见己身。

今诸君设书院于此,问我泰州盐事,实不敢藏拙。若要我言,则曰:观盐而知民,知民而知天下。吾之《陋轩诗》,不过是将这盐灶旁一隅的烟火,替千万灶户存了一份簿记罢了。诸君读之,若见泰州盐场旧日气象,亦感我中华庶民生生不息之志,则此书不枉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