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学友，今日在经义斋闲坐，忽想起从师心斋先生时的一桩旧事。先生尝言：“百姓日用条理处，即是圣人之条理处。”初闻时，我甚疑惑——圣人之道，何至于柴米油盐？先生也不多辩，只指着街巷里卖薪的、舂米的、汲水的，笑问：“这些人哪个不是日日行着道来？”我这才恍然，原来道不在高阁，就在泰州城里这寻常烟火中。

心斋先生本是安丰场灶丁出身，识得盐卤、耕稼诸般劳苦，所以讲学从不空谈心性。他教人“安身”，说身与道原是一体，身子立不稳，如何谈得格物？昔者夫子周游列国，一车一琴，正是先安得身来，方能行道于天下。我随先生游处数年，最受用的便是这“淮南格物”——格物不是悬空去格竹子树，而是从自家身上理会。饥来吃饭，困来眠，待人接物，言谈举止，桩桩件件都是格物的功夫。

阳明先生有云：“良知人人皆有。”心斋先生更进一层，道是“愚夫愚妇与知能行”——便是那不识字的老妪、赶脚的汉子，其日用常行处，也自有天理流行。我常在泰州城头看贩夫走卒往来，见他们卖菜论价、撑船拉纤，心中便觉此即活生生的道场。圣人何曾远人？只是人自远了圣人。

有学友问，如此说来，道岂不卑之无甚高论？我答：正因它平实，方才真切。譬如《中庸》说“夫妇之愚，可以与知焉”，这“与知”二字，便是百姓日用处一点灵明。我辈讲学，与其高谈性命玄微，不如先从自家穿衣吃饭上体贴。这便是泰州学派的家风，也是我半生践履所得。

诸君若肯信得，何妨今日归家，先看自家起居动静，何处不是天机流动？此心此理，原不假外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