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可知，世上有一种文字，不登庙堂，不列经典，却敢教六月飞雪、血溅白练？老夫今生所痴，尽在勾栏瓦舍之间。有人讥我“玩偶场中过一生”，我却笑那庙堂文章，何曾替那市井小民喊过一声冤？

我写《窦娥冤》，不是为卖弄文采。那楚州地面，一个弱女子被泼皮无赖缠上，又被昏官屈打成招——我让刑前她发下三桩誓愿：血飞白练，六月降雪，大旱三年。这并非我凭空杜撰，实是见那断案不公之处太多。天地都欺软怕硬，我便教那天地换个脸色！窦娥的冤，不是一桩旧案，是无数百姓心头那口咽不下的气。

说到梨园行当，诸君只知“生旦净末丑”，却不知宫调才是杂剧的魂。宫调犹如庖厨之灶火：正宫唱得雄壮，南吕宫偏感伤，黄钟宫贵气和缓……唱词填错了宫调，便似让那屠夫去绣花，张飞去唱莺莺。老夫在勾栏日久，最讲究“依声填辞”，字与韵都要揣摩那胡琴的弦音。这道理，与那作诗讲究平仄清浊一般，差一毫厘便没了精神。

《救风尘》《望江亭》里那些侠义妇道，也是我常年混迹市井得来的。赵盼儿以色相骗周舍，谭记儿扮渔妇赚杨衙内——世人道女子柔弱，我却偏写她们用智谋救自己、救姊妹。勾栏里的女子最知冷暖，也最晓人情。她们台上唱悲欢，台下活悲欢，我这支笔，不过替她们记下那口气罢了。

老夫虽未至泰州，却闻那海陵（即泰州古称）地近盐场、漕运繁盛，南来北往的客商必多。恕我直言，这世上最知音者，未必是那读书人，倒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家脚夫——他们在勾栏里听一回戏，便记得住那几句“休要苦了我百姓”，回家还能哼给妻儿听。杂剧能传四方，靠的不是官府文告，是这人间烟火气。诸君若常听戏，便知那曲文里的怒气与柔情，皆是咱百姓的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