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学，老朽马致远，字千里，号东篱。今日治事斋中闲坐，窗外秋风乍起，忽忆起自己这支枯笔写下的那些曲儿，便与诸位聊聊。

老夫这一生，才名未显，官场蹭蹬，只在江浙行省做过一任务官，掌些盐铁税收的琐务。倒是这曲儿，从大都写到江南，从少年写到白头。世人皆知我《天净沙·秋思》——“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”这二十八个字，仿佛是老天爷借我笔头写下的。那年我离乡远行，秋风萧瑟，古道茫茫，一眼望去尽是苍凉，心头百般滋味，便凝成了这几句。有人说它写尽了秋旅之悲，老夫看，是写尽了天下游子的一颗心。

再说杂剧。老夫写《汉宫秋》，是借昭君出塞的旧事，写那离乡去国的锥心之痛。这戏里，我让汉元帝灞桥送别，一句“您但提起刀枪，却早小鹿儿心头撞”，多少柔软，多少无奈。《青衫泪》呢，则改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的意趣，写江州司马的泪与情，写青衫湿透的落寞。至于《岳阳楼》，借吕洞宾三醉岳阳楼的故事，问那人间是非、功名幻灭。写这些戏，其实都绕不开一个“愁”字，绕不开人在天地间的孤独。

有人说老夫曲风苍凉，却也写过《借马》那样诙谐的——写一个爱马如命的人，将马借人时千叮咛万嘱咐，道是“软款款把你个曲脊儿轻放，款款儿将你肚皮儿来贴”，把那人的吝啬、啰嗦、怜惜写得活灵活现，读来直令人发笑。这便似人生了，困顿中亦要自嘲一番，方不辜负这行程。

老夫一生漂泊，泰州之地倒未曾久驻，只闻其水乡富饶、盐廪丰盈，心头向往，却终是擦肩而过了。诸位后学，若问老夫何以聊慰此生？不过是摊开纸，提起笔，将那心头一点愁、三分醉、七分人情，都写进曲里去。秋风又起了，老朽也该去温一壶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