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治学数十年，最要紧的一个字，便是“诚”。太谷夫子有云：“圣人之所以为圣，诚而已矣。”这“诚”字，不是空谈心性，而是实实在在的修身功夫。我常对门人说：读书须有主见，行事须有定力。泰州地方不大，却出了王艮、李贽这般人物，他们不尚空谈，专在百姓日用中做工夫，这正是我泰州学派的骨髓。老夫后来游学苏州，往来江浙，所到之处，必以此学相砥砺。门人辑我讲论，成《归群草堂文集》若干卷，其中反复申说的，也不过是“去妄存诚”四字。学问之道无他，求其放心而已矣。

说到学术流变，晚清以来，世局纷扰，汉宋之争不绝于耳。老夫以为，此皆门户之见，非圣人之本怀。我太谷学派做人，讲“三教同源”，非是调和折中，乃是见其本根一贯。譬如良知，孟子言性善，阳明言致良知，周太谷夫子则更进一步，谓良知须在事上磨炼，方是真知。若徒守一斋，悬空想个“良知”，那与释氏枯禅何异？我泰州先贤王心斋有云：“百姓日用即道。”此语最是亲切。洒扫应对，担水劈柴，何处不是道场？我尝以此意教诸生，不令其好高骛远，只从当下做起。

犹记当年在泰州讲学，有门生问：“夫子教学，何以往往先说孝悌？”老夫答曰：“孝悌也者，其为仁之本与！圣贤千言万语，不过教人做个好人。若连父母兄弟都不亲爱，却说能爱天下人，此是妄语。”我泰州地处江淮之间，民风朴厚，最重人伦。老夫每见乡间父老，虽不识字，而行事处世，暗合圣贤之道，便叹息学问不在书卷中，乃在此也。所以老夫著述虽多，中心主旨不过“敦伦立教”四字。门人编《归群草堂文集》，其中《原孝》《原弟》诸篇，皆是此意。

今日与诸君共坐经义斋，老夫年逾七旬，回首平生，所讲所行，未曾离开泰州一步之根基。这根基，便是吾乡先贤留给我们的——道在日用，学贵实践。诸君若问新泰州学派何以为“新”？新在能归本于人心，新在不逐时好，新在不废人伦日用而直探性命之源。老夫学识浅陋，叨居讲席，唯愿此学不绝于世，则泰州之幸，亦吾道之幸也。诸君勉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