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学友见教。某一生潦倒，幸以笔砚自娱，今与诸位说说这泰州一带的文风与那八股取士的根由。

我曾多次经过泰州，所见州城之内，书声琅琅，闾巷之间，童子执卷。泰州乃王艮故里，泰州学派一脉相传，讲的是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其学活泼泼地，不走死路。可自明以来，朝廷以八股取士，士子们自幼至老，困于一场场院试、乡试、会试——头场七篇八股文，题目只许从《四书》里出，代圣人立言，一字不许发挥自己见解。我《儒林外史》中写那范进，中举前穷得揭不开锅，老丈人胡屠户骂他“现世宝”，中举后一跤跌进池塘，醒来欢喜得痰迷心窍——那不独是笑话，实是无数寒士的真实光景。

我在南京秦淮河畔住了多年，亲见多少饱学之士，只因不会写那“破承起讲”的程朱注脚，便一辈子蹭蹬科场。泰州这地方，市井繁华，盐商富庶，可读书人何尝不苦？我书中写周进在汶上县坐馆，受尽秀才的气，后随姐夫去省城，撞见贡院号舍，一头撞在号板上哭得死去活来——那正是某亲眼所见的世态。科举二字，把多少人的血泪熬成了灯油。

泰州文士中亦有真读书人。我在扬州旅次，曾遇泰州一位老儒，不事举业，专研《春秋》与历代典章，谈起来头头是道。又有盐商子弟，读书不慕功名，偏爱诗词曲赋，往来于扬州、南京之间，把泰州的风土人情写得活灵活现。可见天下人未必都肯做那八股的囚徒。某著《儒林外史》，非为骂科举而骂科举，实为写出儒林中人形形色色：有真名士，有假道学，有忠厚长者，有势利小人。泰州一带的人情世故，我也借来入了书，只可惜诸位后生未必看得出哪一桩是哪一桩了。

书不成，已散尽家财；人未老，却看透世情。若论治学，某以为——与其穷年累月揣摩那“且夫”“尝谓”的腔调，不如多读些实在的书，多行些实在的路。泰州地处南北要冲，盐运漕运往来不绝，街市百货骈集，正是一本活书。诸位若肯用心，便在这市井烟火里，也能见得真学问、真文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