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泰州安丰场一个灶丁，守着盐灶过了半生。诸位莫嫌我粗拙，正是这日日煮盐的火，照出了我心中那点光亮。今日在乐学书院经义斋，不揣浅陋，与诸位后学絮叨几句自家体会。

圣人之道，原不在九天之上，就在你我挑水、砍柴、煮盐、织布的当口。我常对弟子说：“百姓日用即道。”何谓日用？饥来吃饭，困来睡觉，渴了饮茶，冷了添衣——这些最寻常不过的营生，处处是道。贤人如尧舜，也不过是让天下百姓都过好这寻常日子罢了。若撇开柴米油盐去寻道，那是野狐禅，不是圣学。

八岁上，我随父兄在盐场奔波，见惯了灶火的明灭、卤水的煎熬。那盐卤里熬出的白盐，调和了千家万户的滋味。我常想，这煮盐虽是小技，调理火候、讲究时令，哪一处不藏着天理？后来拜见阳明先生，听其讲“知行合一”，心下豁然，原来我在灶边守了一辈子的火，就是守着这个“知”字。先生之学，最贵在心上用功，不在书册上寻章摘句。

我又悟出“淮南格物”一理，著了《淮南格物论》。何谓格物？不是去格庭前竹子，而是先格自家身心。身是天下之本，安身而后能安天下。若自家身子站不稳，却去格天下之物，那是舍本逐末。我以灶丁之身讲学，从不故作高深，粗茶淡饭，家常话头，人人听得到，人人行得去。

我这一生，讲学多在泰州乡野，听讲的有盐丁、樵夫、农人、商贩，也有读书人。我常说：“人人都是圣人，只看你肯不肯信。”诸位后生，你今日吃饭时，可尝得出饭里的真味？你今日做事时，可觉着这做事便是修行？若能如此，便不必远求，道已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