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见字如面。老夫冒辟疆，明末一介书生，少年时也曾走马金陵，与复社诸友纵论天下，自以为可挽狂澜于既倒。如今垂垂老矣，每忆当年，恍如隔世。今日借书院一角，与诸位聊聊我辈当年那些事——非是卖弄风雅，实是想说：明亡之前，江南文人的日子，原是那般活法。

我生于如皋，古属泰州辖境。泰州这地方，盐漕交汇，商贾辐辏，文人亦多。崇祯年间，复社声震天下，我与方以智、侯方域、陈贞慧诸君交游，常在南京秦淮河畔、苏州虎丘山前，谈经论史，评议朝政。那时的我们，以为凭一腔热血、满腹经纶，便可匡扶社稷。然则甲申国变，山河破碎，所谓复社清流，终成镜花水月。晚年归隐水绘园，筑借镜阁、波烟玉亭，与董小宛诸人校书品茗，看似闲适，实则胸中郁结，尽付与一园花木、一池碧水。

水绘园的雅集，并非只是诗酒风流。我尝与友人在园中研读《通鉴》，品评历代兴亡；亦曾与董小宛共录《奁艳》，辑录闺阁诗词，存一代女子文心。小宛通晓食谱、茶道，常以自创花露佐酒，又借苏东坡《东坡羹》之法，制以素菜，园中宾客无不称绝。此等生活，说是风雅，其实更是一种文化的守护——在乱世中，守住一方书斋，便守住了汉家衣冠的体面。

如皋、泰州一带，明末因战乱与赋税，百姓生计日蹙。我亲见盐场凋敝，灶户逃散，昔日舟楫往来的盛景不复。然则民间文教未绝，有塾师以百钱授童蒙《孝经》，有老儒于城隍庙前讲解《周易》。泰州学派余韵犹在，王艮“百姓日用即道”之言，至今思之，仍觉振聋发聩。我辈书生，于乱世中能做者微，唯以笔为田，以墨为种，将汉家文章种子，播于故纸堆中。

今人读明史，或叹清兵之残，或讥明廷之朽。然老夫昔年亲历，知我江南士人，于亡国之际，亦有气节与担当。水绘园今日虽在，然当年同游者，凋零已尽。惟愿后之览者，知此园非徒为宴游之地，实为一代人心血所寄。若诸君有心，他日过如皋，可来园中一坐，看那洗钵池畔的垂柳，或许还能听见三百年前的一声清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