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张士诚率十八条好汉起兵，盐场里烧了官船，我亲眼见火光映着白驹场的芦苇荡，恍如水浒里石碣村阮氏三雄的做派。后来他踞高邮、称诚王，麾下盐丁个个赤膊上阵，倒比那郓城县押司晁盖多了分血性。我写《水浒传》三十六天罡、七十二地煞，何尝不是借宋时故事，写我等亲历的乱世？书中林冲夜奔、武松打虎，皆是有血有肉的真性情，正如泰州人说话，一句「乖乖隆地咚」，抵得过酸儒十句虚文。

今人读水浒，只道是英雄好汉快意恩仇。我却要叹一句：那聚义厅上排座次，终究是官逼民反的倒影。我施某虽中过进士、做过钱塘县尹，到底看透了吏治黑幕，宁可归隐兴化水乡，日日看船娘唱「杨柳青」，听渔夫讲「混江龙」旧事。你若问我泰州风物何如？且看溱潼会船、千垛菜花，那才是真山真水的水泊气象——梁山好汉若来了，怕也要赞一声「好个水寨」！

列位莫嫌我老头儿絮叨。这部书里一百单八将，有泰州盐场兄弟的影子，也有我半生飘零的泪痕。诸位若得闲，不妨去白驹场的芦苇荡里走一遭，听听风过芦梢的声响——那便是「替天行道」的真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