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吴敬梓，忝居江宁、扬州间，舟车往返，屡过泰州。泰州城不大，茶馆却多，盐商、士子、贩夫走卒，俱爱聚于檐下。老夫混迹其中，听惯了市井笑谈，也看够了科场炎凉。今日既蒙乐学书院相邀，便倚老卖老，说几句真话——莫嫌粗鄙，此中自有血泪。

　　诸君只道“朝为田舍郎，暮登天子堂”风光，却不知儒生赴考的苦楚。乡试三年一科，八月初九头场，十二日二场，十五日三场，每场三日。号舍窄如猪圈，两块号板架起，白天作文，夜来蜷身。遇那风雨昼夜，号舍渗漏，泥浆裹卷，笔砚俱污。老夫亲眼见扬州某生，入场前踌躇满志，三场下来，面无人色，连“之乎者也”都吐不囫囵了。饶幸中举，又有多少人熬白了头？泰州东门外的老儒，五十七岁方中秀才，放榜那日，拄着拐杖对看榜人笑：“今番可以死矣。”——这话里，多少辛酸。

　　有几分才学，便以为功名唾手？且慢！老夫那本《儒林外史》，便是要写尽此中怪状。开篇写王冕，便是说破了：读书人若只把文章当作敲门砖，一旦敲开，便弃之如敝履。那范进中举后疯癫，那严监生临死还惦记灯盏里两根灯草，这些不是老夫凭空杜撰，皆是泰州、扬州街头巷尾的真人影子。我著此书，非为博君一笑，实乃要剖开这科举之毒——士子们读的圣贤书，考的却是八股时文，与经世济民何干？

　　老夫年轻时也走过这条路。二十三岁中秀才，此后乡试屡试不第，家产荡尽，落魄秦淮。后来客居扬州，每日靠卖文为生，反倒看透了世态。泰州有一盐商，附庸风雅，请我赴宴，席间指着一幅赝品《关公像》夸赞，老夫默坐不语。何以故？这世间附庸风雅者多，真识货者少，我何必做那扫兴之人？然则，读书若只为了攀附权势、混迹场屋，倒不如像泰州那位卖菱角的聋子，晨起采菱，午间贩卖，活得干净。

　　老夫虽困顿，却也有些痴顽的读者。那《儒林外史》写到第五十六回，以四位奇人作结——写字的季遐年、卖火纸筒的王太、开茶馆的盖宽、做裁缝的荆元，俱是市井中人。泰州茶馆里，便有这般人物：一个鞋匠，能背诵全本《离骚》；一个卖菜的，最擅抚琴。世人皆以科举为捷径，以功名为正途，我却觉着，这些贩夫走卒中自有真性情。若是后人读得此书，能懂得这点，便不负老夫一片苦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