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学，老夫到泰州任教，已有些时日。白日里教书，黄昏便爱到城郊走走，看水网交错、渔舟唱晚。泰州这地方，水气氤氲，连鸟鸣都带几分绵软。有一回听见檐下雀儿叫，我突然想起自家的词来——人说词要协律，可律是什么？不就是天地间的声响么。水流有缓急，鸟语有高低，人说话有轻有重，这便是天然的音律。今日且容我细细道来。

我写词，最重一个“律”字。不是死守格律，而是让字的声调与曲子的旋律相生相发。比如《苏幕遮》里写“叶上初阳干宿雨，水面清圆，一一风荷举”，这“举”字是上声，出口便有一股向上的劲儿，恰似荷叶出水之姿。我早年游宦江南，见惯了荷叶田田，到了汴京反倒夜夜梦见故乡荷叶。这词里“小楫轻舟，梦入芙蓉浦”的深情，泰州水乡的朋友应当最能体会——水气烟波，本就养人词思。

我在大晟府供职时，常与乐工讨论宫调。词最终是要唱的，字声须匀仄协调，方能入歌者之口。老夫作《兰陵王》咏柳，那一句“愁一箭风快，半篙波暖”，但听这“一”字、“半”字，读来便觉轻舟已过万重山。这等功夫，全在于把每个字当作乐句中的一个音符来推敲。泰州学生常问我，何不写些直白的句子？我说，词不单单是看字面上的意思，更要听字声里的情致。声情并茂，方为词中上品。

记得我写《六丑》一首，那本是蔷薇花谢时的叹息。调子极美，却也极难唱。我在泰州给学生演示，唱到“长条故惹行客，似牵衣待话”时，自己也几乎落泪。词不是只写在纸上供人读的，它是唱给人听的曲儿。泰州水巷里的船歌、田埂上的秧调，都是土生土长的音律。我常对学生说，你们若能把水乡的腔调听进心里去，再回头读词，便能解得其中三分滋味了。

老夫一生，词稿不多，但每一阕都要反复吟哦，直到声与情谐。泰州这段日子，晨起闻雀，夜望菱塘，水波荡漾之间，我仿佛又听见了词中未尽的余韵。今日与诸位分享这些，不过是盼着后来人也懂得：词律不是束缚，是让情意飞得更远的翅膀。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