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，且容我高谷，一个兴化老朽，与你们说说这内阁里的门道。有人道，大学士便是宰相了，其实不然。我朝自太祖爷废了丞相，成祖肇建内阁，初时不过是备顾问、理机务的几位翰林，品秩不过五品，见官还得行礼。但时日一久，六部之事，多少都要过内阁的手笔。这变化，我从永乐年间一步步看过来，真是感慨万千。

老夫永乐十三年中的进士，侥幸选入翰林，从七品中书舍人做起。那时节，内阁大学士与翰林官共处一衙，没有独自的印信，凡事皆与诸司会商。到了宣德、正统年间，因为圣上幼冲，三杨辅政，内阁渐渐掌了票拟之权。我记得正统三年，因为参与修撰《宣宗实录》，蒙圣恩升了侍读学士。所谓票拟，就是代天子草拟批答意见，这权力一重，责任便也重了。后来土木之变，社稷危殆，我随众匡扶，景泰年间进位少保、谨身殿大学士。这才明白，职位越高，越要如履薄冰，不然一步踏错，便是国境之祸。

我本兴化人，家乡在扬州府治下，水网密布，地少人多。我们那地方，读书人骨子里都带几分水乡的韧劲。宋时范文正公曾知兴化，筑堤捍海，兴办学校，遗风至今在焉。我自幼在那样的水土长大，深知学问不在高头讲章，而在济世利民。我平日无事，便将自己历年所拟的奏疏、与友人的议论、乡居时的诗文，汇成一部《育斋集》，也不求传世，只算给后人留一面镜子，看看我们这几代人如何战战兢兢地办事。里头有些关于治河、救灾、荐贤的条陈，都是老实话。

最后说一句，做官如撑船，船在浪里，篙不能松。我这一生，不敢说有什么大功业，唯求“清慎”二字。兴化的米酒虽不如京城玉泉酒甘冽，但喝下去踏实。诸位若问我何为为政之道，我想说：先做个好人，再说做个好官。内阁虽重，重不过百姓灶头的一缕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