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同窗，今日在经义斋相聚，我便将这半生从泰州街巷灶头悟得的道理，与众位分享一二。吾辈讲“即事即学”，最忌讳将学问悬在云端。先兄王艮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吾在姜堰乡间走动，见农夫插秧、妇人炊米，那手头活计里，便有天理在——插秧要行对行，炊米要火候匀，哪一样不是理？

有人问我，如何是“即事即学”？我常举生火做饭为例：灶膛里柴火要架空，火才旺；人心存天理，也要“架空”——不执着于私欲，不粘滞于成见。火候到了，饭自然熟；工夫到了，心自然明。这便是我在《一庵语录》里与诸位切磋的粗浅道理。此书不多谈玄虚，专讲寻常日用中如何体认天理，好比教人从自家井中汲水，不必远处寻泉眼。

我另作有《会语续集》，记与门人乡贤问答之辞。曾有人问“道在何处”，我指他看门前石阶——人日日踏它，却无人想到它担着千家脚步，这便是道。又尝编《五经要义》，将经书里那些难懂的句子，用泰州土话解给贩夫走卒听，讲“中庸”便是“过日子不偏颇”，“明明德”便是“心里亮堂”。

诸君莫笑这些话头太俗。当年王阳明先生讲“事上磨练”，正是要人在挑水砍柴时见得本体。吾在泰州设“传习社学”，见乡童背书，不图他们背得溜，只问一句：“你今日帮母亲舀了几瓢水？”此问一出口，孩童眼珠便亮——这便是理在事中，学在事中。吾平生不喜坐而论道，只信手边事、脚下地，便是最好经书。后辈若肯从自家饭碗里体认天理，比读十年死书强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