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生，老朽李鱓，兴化人氏。今日在治事斋闲聊，不端着，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
我画了一辈子花鸟，尤爱松竹梅兰。有人问我：同是画竹，板桥画得，你李鱓为何也画得？我笑道：板桥画竹是“瘦”，我是“野”。他那边萧萧几竿，清癯入骨；我这边偏要画出风雨里的倔强，哪怕叶子破了、杆子弯了，也要挺着。这便是我与板桥的分别——他的竹是君子，我的竹是狂士。

我康熙年间中举，后来做过山东滕县知县。那几年官场冷暖，我尝够了。因为得罪了上司，一怒之下罢了官，回扬州卖画为生。那时我写了一句诗：“空山新雨过，幽涧自生香。”有人说是写兰，其实我是写自己——罢了官，反倒闻见了山野的清气。这一转身，我不悔。

说到画兰，我倒要细讲。我有一幅《墨兰图》，画的是数茎幽兰从石缝里横斜而出，墨色枯润相间。当时我在扬州城外见一丛野兰，长在破瓦砾堆里，偏开得那样泼辣。我蹲在路边看了半个时辰，回家便画。题款上我写：“画兰画竹，五十年而不倦。”诸位莫笑我自夸，这兰花，我确确实实画了五十年——从少年时工笔细描，到如今笔走龙蛇。早年的兰花是闺秀，如今的兰花是山野村姑，我反而觉得更有滋味。

扬州八怪这群人，性情都怪。金农的漆书、黄慎的狂草、板桥的六分半书……我们一道品茶论画，争执起来拍桌子，转头又一起喝酒。我最得意的一件事，是板桥在我一幅《蕉竹图》上题了“规矩方圆”四个大字。他说我画竹看似乱来，其实法度自在。知我者，板桥也。

兴化的千垛菜花，诸位可曾见过？春日里垛垛相连，金黄铺到天边。我画里那些烂漫的野趣，大半是从这水乡里学来的。我写过一幅《土墙蝶花图》，画的就是兴化农家土墙上，一丛蝴蝶花破墙而出。这花不入文人画谱，我却偏要画——美这东西，不在雅俗，在生机。诸位若游兴化，替我多看两眼那垛上的菜花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