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安坐，听余一言。吾乃临川汤显祖，幼时曾侍罗汝芳先生左右。先生乃泰州学派嫡传，常说“赤子之心，纯然无伪”，又说“百姓日用即是道”。彼时年少，不解其意，只觉天地间万物皆含生意。及长，方知泰州之学，不在高阁之上，而在饥来吃饭、困来眠处。这一念“至情”，遂成吾一生文章根骨。

诸君须知，泰州学派始于王心斋先生。心斋公本盐丁出身，却能悟道，倡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道在穿衣吃饭、事亲敬长之间。其后颜山农、何心隐诸公，皆以草野之身担天下大义。罗汝芳先生继之，教人识取当下本心，不假外求。吾得闻此道，如饮甘霖，自此写戏文、作诗词，皆不愿作无病呻吟，只求将一个“情”字写透。情者，非私欲，乃天地生生之机。

万历二十六年，吾弃官归临川，于玉茗堂中构《牡丹亭》一剧。此剧写南安太守之女杜丽娘，游园伤春，梦遇书生柳梦梅，竟因梦成病，病而死，死而复生。世人多以为奇，然吾题词有云：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，死者可以生。”丽娘之死，非死也，乃情之极；其生也，亦情之至。试想若无泰州一脉“本心即道”之说，焉敢将一“情”字抬至生死之上？

或有后生问：戏曲小道，何关圣学？实则不然。晚明文坛，拟古者堆砌辞藻，理学空谈性命。吾观《诗经》国风、《楚辞》九歌，哪一篇不发自真情？故吾不避市井俚语，不讳儿女情长，借元人杂剧之体，写民间至性。四梦之中，《紫钗记》言侠义，《南柯》《邯郸》写宦海浮沉，而《牡丹亭》专攻一“情”——此非背弃圣贤，恰是践行“百姓日用即道”也。

今与诸君共坐经义斋，窗外鸟啼花落，即是至道。愿君等莫将圣贤书读成死句，须晓得生机处处，情真处便是天理。若他日读《牡丹亭》，能为一曲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而心颤，则吾之笔、罗先生之教、泰州一脉之心灯，皆有所托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