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听我慢慢道来。我徐铉生平治《说文》,最见不得旁人胡改字形。那年在泰州访友,见某人给运河边的客栈题匾,竟写“㤗州客栈”——省了底下一撇的“氺”作“㤗”,我当即抚掌大笑。笔误倒也罢了,那人辩解道:“泰字本从水,今码头潮涨,添些水气何妨?”我指着《说文》里“泰”字从“廾”从“水”的旧例笑道:“‘泰’本取水滑之意,却非教人添水成灾。你这一撇若落了地,怕是要把泰州城泡成鱼池喽!”
众人闻言哄笑,那题字人面红耳赤,我却拱手道:“莫怪,莫怪。老夫曾见盐官公文里将‘灶户’写作‘灶尸’,错把煮盐的工坊成了坟场,那才叫惊煞人也!”当时正值海陵盐场起运,千帆竞发,青盐白如雪。我指着港口道:“诸君且看,这盐包上的‘淮盐’印记,可是比招牌要紧百倍——没有它,各地盐引便对不上号,贩盐的汉子就得吃官司。”
说也惭愧,我虽好考据,却也比不过泰州城里的老盐工。那日见一年迈灶户,用半截炭条在木牌上画符,我凑近细看,竟是“卤”、“熬”、“晶”三个字。他咧嘴笑道:“读书人认全字,我们只认这仨——咸从卤来,火里熬金,结的便是百姓月月要吃的‘晶’字。”我怔立良久,忽觉这是比《说文》更真的训诂。
如今每忆及此,仍觉那老人手握炭条的姿态,颇有仓颉造字时的神气。泰州码头的盐船换了一拨又一拨,倒是那些夯在土里的老字,还浸着咸卤味儿。
听说泰州地界,早年竟有人说“泰”字该写三滴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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