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今日聚于经义斋，听我老朽说些闲话，实乃荣幸。我这一生，八十寒暑，只做得一桩事——讲学。讲什么学？讲太谷一派“大成之学”也。

我师从龙川夫子李光炘，其学上承周太谷先生，下启泰州一脉，世人或呼为新泰州学派。吾师常言：“圣贤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”此非空言，乃实学也。我一生尊奉师训，在泰州、扬州间聚徒讲学，前后数十年，弟子数十百人，不敢说光大，只求不坠斯文。我著有《归群草堂文集》等，多言性命之学、经世之务，皆承师门之宗旨。每每提笔，如见龙川夫子临案而坐，谆谆告我“戒慎恐惧”四字，故吾之文章，不敢有半句虚辞。

吾辈之学，非徒坐而论道，实乃兼融儒释道三教之精义。自周太谷先生始，便主张会通三教，以儒为宗，以释道辅之。譬如“仁”字，儒家言“仁者爱人”；释家言“慈悲”；道家言“慈”，其实一也。吾常与诸生说：“在儒为仁，在释为慈悲，在道为玄德，名三实一。”此理不深，但行之不易。泰州自古人文荟萃，王心斋先生以“百姓日用即道”为教，我所承继者，正此一脉“日用即道”之精神。

复次，吾人讲学绝不空谈性命，必归于躬行实践。我尤重《大学》“格物致知”之说，常教弟子：格物者，格此心之私欲也；致知者，致吾心之良知也。此非独我一家之言，实与阳明先生“知行合一”之旨相通。我晚年定居泰州，日与诸生讲论《易》《诗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，参以老庄、佛典，每有所得，欢喜无量。泰州土沃民和，水网交错，乡人醇厚好学，我每在城北讲堂开讲，听众常满，有负耒而来者，有担柴而坐者，此景此情，至今难忘。

诸位！中华学问，贵在活泼泼地落到实处。周公制礼，孔子删述，皆非为美观，乃为裨益天下苍生也。我辈既生斯世，当为斯世之人谋福祉。今日之“大成之学”，不在高阁，而在衣饭之间、伦常之际。吾愿与诸君共勉。

——光绪甲辰春月，黄葆年识于泰州归群草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