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且坐。我王栋是泰州人，打小在姜堰长大，跟着族兄王心斋先生（王艮）读书。他常说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我初时不甚明白，后来年岁渐长，才晓得这话最是实在。好比说，你今日在书院里扫地抹桌，只要心在手上、在脚下，这便是道；你若一边扫地一边想着功名利禄，那便离道远了。道不在天上，就在你自家身上。

心斋先生教我“即事即学，即学即事”，我一生受用不尽。有人问我如何修身，我说你只管去做事，做事时心无旁骛，这便是修身。我年轻时在田里插秧，弯腰时想着秧要插直，抬头时想着行要对齐，这便是学问。后来我讲学，也常说这个道理。我写过《会语正集》，里头记的多是些日常问答，有人说“这算什么学问”，我便答他：“你每日吃饭穿衣，可是学问？你与邻人说话，可是学问？正是这些事上见真章。”

我们泰州一带，百姓多靠盐业漕运为生，我曾在安丰场住过，见那些灶户（煮盐为生的人家）虽辛苦，却活得踏实。他们不懂什么高深道理，但知道盐要煮得白、火要看得稳，这便是“即事即学”。我倒觉得，他们比那些只会背书却不会做事的人强得多。后来我也在姜堰讲学，来听的多是些农人、工匠、小贩，我从不嫌他们粗鄙，反倒觉得他们最懂得我说的道理。

前些年我请人刊刻了《王心斋先生遗集》，又整理了自己的《一庵集》，不为扬名，只愿后世有人读到这些文字时，能想起我们泰州这地方的人是怎么想的、怎么活的。学问不在书上，在脚下，在手上，在日用间。诸位若信我，不妨从今日起，把手头的事当作学问来做，做得踏实了，道自然就在其中。若问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，我只说一句：自家道理，莫要外求，自家去行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