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晚生，老夫禹之鼎，字尚吉，号慎斋，兴化人也。今日在这治事斋中，不妨与尔等说说我辈画人物的门道。

我供奉内廷数十载，专攻肖像一科。世人以为画像不过是“像”字罢了，此乃大谬。昔年王渔洋先生归里，我为他画《放鹇图》，那幅画费了我半载心思——非是画其形，乃是画其“闲”。渔洋先生诗名满天下，其风神逸气，全在那放鹇时的一回头、一垂眸。我画他，不写其容貌而写其怀抱，此谓“传神写照，正在阿堵中”。我这一支笔，最要紧的就是捕捉人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。

说到画法，我惯用两种：一曰小像，一曰行乐图。小像要精工细描，眉目之间忌讳“刻板”，要“活”。我的诀窍是，先观其人谈话举止，记其神采，而后落笔。行乐图则不同，是要把人放在山水林泉间，看似随意，实则经营位置、布局山水，皆为我笔下人物的气度服务。好比画中之山石、亭台、花木，皆是人物的“陪衬”，万不可夺了人的神采去。

有后生问我，衣纹如何画得流畅。我笑言，你看那春蚕吐丝，绵绵不绝，这就是“行云流水”的笔意。我画衣纹多用兰叶描，起笔轻、行笔稳、收笔回锋，自肩至袖一气贯通。但衣纹终究是“虚”，人脸才是“实”——虚实相生，方成画理。我家兴化水乡，多杨柳，风过柳梢之态，便似衣纹之妙趣也。

我这一生，待过康熙朝的宫廷，见过许多王公大臣，也常回扬州、兴化访友。江南一带画派，如清初四王，重笔墨传统；吾乡郑板桥诸人，又偏重写意。我虽在京师，心里总惦记水乡的烟雨楼台。画人者，须知人心；画江南者，须知其温润之骨。我笔下的人物，无论王侯还是布衣，总带着几分水乡的从容气息。

老夫一生为人写真，最得意处，不在形似，而在神交。诸位若问我怎生练就这般本领，我只有一句：多读诗书、多走山川、多观人于微。画事虽小，亦是吞吐天地之道。这便是我在治事斋中与尔等共话的一点浅见，盼有益于后来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