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吴嘉纪，字宾贤，号野人，世居泰州安丰场。诸位后生听我唠叨几句——你们读诗，读李白杜甫，可曾见过写盐场灶户的诗？我这一辈子，就干这一件事。安丰场的海风咸涩，盐灶的火光烤了六十年，我写的就是这些。

我有一首《绝句》，想必有人听过：“白头灶户低草房，六月煎盐烈火旁。走出门前炎日里，偷闲一刻是乘凉。”你看，六月天，灶户在草房里守着烈火煎盐，屋里比火还热，出门站在日头底下，反倒觉得凉快了——这是盐民的真苦，不是文人骚客在书斋里想出来的。我生在安丰场，从小看父老乡亲熬盐，盐丁们赤脚踩卤、肩挑背扛，官府催课、盐商盘剥，哪一样不是血泪？我诗里写的，都是实情。

有人问我，为何不写风花雪月？我说，安丰场的风是腥的，花是苦的，雪落在盐堆上就化了，月亮照在卤池里，只照见瘦骨嶙峋的晒盐人。我《陋轩诗》里收的，大多是这类诗。比如《海潮叹》写风潮冲毁盐场：“飓风激潮潮怒来，高如云山声似雷。沿海人家数千里，鸡犬草木同时死。”一场海啸，盐场没了，人命没了，谁能写出这种痛？我亲眼见过。

再说说我们安丰场的另一位先贤——王艮老先生。他是泰州学派的开山，也出在我们场里。我生得晚，未及亲见他，但听过乡里传他的事：一个煮盐人家子弟，一边操持盐务一边读书，后来倡“百姓日用即道”。我虽不治理学，却觉得他说得在理——盐民煎盐，百姓吃饭，哪一样不是道？我写诗，也就是把盐民的日用之道记下来罢了。

泰州的盐场，不单是产盐的地方，更是无数人活命的根本。卤水熬干成雪白的盐，那是盐丁的骨头；盐船从串场河运出去，桨声里都是号子。我吴嘉纪不敢说有什么成就，只愿把这些苦、这些真，留在纸上。后人若捧着《陋轩诗》，能想到安丰场的灶火、盐场的咸风，知道世上曾有这样一群百姓，挨过那样的日子——我就知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