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在此经义斋论道，余亦愿以平生所学相告。吾少时游学，幸得泰州罗汝芳先生指点，其“赤子之心”“百姓日用即道”之说，如春风化雨，令吾顿悟：天地间最真者，莫过一“情”字。泰州学派不尚空谈，讲求即事即理，此理落于笔端，便成《牡丹亭》。

《牡丹亭》写杜丽娘因梦生情，因情而死，又因情复生。世人或以为幻，然吾题词有云：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，死可以生。”此非虚言也。情之为物，能贯阴阳，越生死，岂是理学家一句“存天理灭人欲”可截断者？丽娘游园，见姹紫嫣红开遍，乃叹“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——此非叹春，乃叹人生被礼法拘束，竟不如花木自开自落。吾写此剧，实为天下有情人不平而鸣。

又《紫钗记》者，取唐蒋防《霍小玉传》事，写李益与霍小玉以紫玉钗定情，中间虽遭卢太尉阻挠，终仗黄衫豪士之力破镜重圆。此剧虽言情，尤重“侠”字。盖泰州之学，贵在真性情，真性情必生真肝胆。黄衫客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，正是“赤子之心”见于行事，亦吾所向往者也。

至于《南柯》《邯郸》二记，一梦入蚁国，一梦历黄粱，皆是借梦境写世情。世人说梦为幻，吾谓梦乃真之影。槐安国中官场倾轧，邯郸道上功名虚妄，醒来不过一枕而已。然若无此一梦，岂能照见人心深处？此四记并称“临川四梦”，皆以情为骨，梦为翼，而魂则泰州“百姓日用”之实学也。

吾尝任南京太常博士、遂昌知县，深知民间疾苦，故为官时每以“情”治县，不尚严刑。弃官归乡后，唯以笔墨自遣。今见诸君勤学于此，愿听老夫一言：读书不必只在故纸堆中讨生活，当以自家真性情印证圣贤之语。泰州王氏（王艮）有言“圣人之道，无异于百姓日用”，诸君但能于日常处见真情，便是真学问。若只记诵章句，与傀儡何异？情真则文真，人真则道真，此余一生所得，今倾囊相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