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同窗，我是丁文江，泰兴人，既是一个学地质的，也算半个弄文墨的。今日在治事斋聊起来，想跟大家谈谈我是怎么跟石头打上交道的，以及泰州这片土地，在我眼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。

我十六岁赴日，十九岁转赴英国，在格拉斯哥大学专修地质学。临行前，我走遍泰兴的江岸，随手捡起一块褐色的砂岩，那石头上的虫迹纹路，像极了故乡人额头的沟壑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古生代地层留下的化石，距今已有两三亿年。诸位想想，泰州今日是我们背米挑担的地方，亿万年前竟是海水漫灌、虫豸遍地的海底！这就是地质学的妙处——它让时间变成可触摸的东西。

回国后，我得蔡元培先生信重，在北京大学任地质学教授，同时受聘于农商部地质调查所。那时候中国地质学刚刚起步，连一份完整的地形图都没有。我便亲自带队，从河北太行山一路走到山东泰山，跋涉三千余里，测绘地层剖面。途中遇到土匪，开枪赶散；遇到山洪，抱着仪器爬树躲过。但这些都算不得苦，我倒觉得跟石头打交道最痛快——凡是石头，从不撒谎，它不会奉承你，也不会骗你，只要你肯俯下身来听它讲，它就是最好的老师。

后来我将数年调查所得，写成《芜湖以下扬子江流域地质报告》，专门讲长江下游的地质构造与矿产分布。泰州正处在长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上，地表覆着一层厚实的沙土，往下挖，便是几千米的沉积岩层——这些岩层记录着江海的进退、气候的冷暖、万物的兴衰。我常说，一个泰州农民锄地，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，里面或许就有几千万年前海贝的残骸。这不是诗意想象，而是地质学的事实。我这一生，研究的不外乎是“土底下的事”，但土底下的事，恰恰决定了地面上的命脉——凿井取水、开矿铸铁、修桥铺路，哪一样离得开地质？

我不单钻研地质，也极爱读《徐霞客游记》。那徐家的老夫子，三百年前跑到云南金沙江边，拿石块敲敲打打，认定江源之重大发现，比西方探险家早了百余年。我与同道葛利普、翁文灏诸君主持编办地质研究所，常以霞客公自勉。学问一途，无分中西新旧，重要的是那份老老实实、亲自去看、亲手去测的功夫。可惜我四十九岁那年，在湘南考察煤矿，染上疟疾，不数日便不治。说来惭愧，我这辈子跟石头较劲了一辈子，末了却被一只小小的蚊虫撂倒了。

同学们，我讲这些，不是教诸位都去做地质学家，而是想跟大家说：我们脚下的土地，本身便是一部写满万年的史书。泰州的水土养我的命，泰州的地层养我的学。我始终相信，一个人若能静下心来，读懂一块石头、一条河流、一片故土，那他无论走到哪里，心里都有一座泰山。诸位若得闲暇，不妨去江边走走，拣一块你看得顺眼的石头，仔细端详一番——说不定，那就是几亿年前的一条鱼、一朵珊瑚，正笑眯眯地等着与你重逢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