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位后学，老夫杜牧，今日闲来，与诸位说说这泰州。莫看我常写扬州“春风十里”，实则这泰州盐运，才是那繁华底下真正的筋骨。我任淮南节度掌书记时，往返扬州与上都，多次泊舟泰州。彼时海陵监的盐场，白花花一片，望之如雪。那些运盐的漕船，帆樯如林，顺着运河北上，一路送往两淮乃至更远的地方。说起来，我诗里虽少提“盐”字，可这白盐化作了市井炊烟，化作了酒肆铜钱，也化作了扬州城里的罗绮飘香，此中道理，老夫看得真切。

你们兴许只道我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，却不知这梦的底色，正是这盐河上的风浪与号子。泰州城的百姓，我见过他们晒盐、煮盐，那汉子们脊背晒得乌黑油亮，汗水滴在盐田里，干涸成一圈白霜。我写过《遣怀》，那“落魄江南载酒行”的疏狂背后，是看多了这江海之滨的生计艰难。泰州人靠着这盐，活得辛苦也活得热气腾腾。与那运河上撑篙的、岸上缉私的兵卒闲谈，他们讲的不是风月，是盐价贵贱、船行快慢、哪段河道又淤了泥沙——这些琐碎，才是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。

这便牵扯出我一直以来的心思了。我的诗文里，常有对天下军务政务的忧思。比如那篇《阿房宫赋》，名为吊古，实则在说：秦人爱奢华，不惜民力，终至覆亡。我借着写阿房宫，骂的是当世那些大兴土木、不恤民苦的权贵。我常想，文章除了吟风弄月，更当有匡扶世道之心。诸位读我的《泊秦淮》：“烟笼寒水月笼沙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”听那歌女唱曲，我心里咯噔一下，那《玉树后庭花》是陈后主的亡国之音啊！咱们若只贪图眼前享乐，不去管那盐河是否通畅、边关是否安稳，岂非重蹈覆辙？

泰州这地方，糙砺中藏着温润。我走在它的街巷里，能闻到咸腥的河风，也能听见巷口小儿的读书声。它不像长安那般巍峨，也不像扬州那般秾艳，却像那盐粒儿，平凡得要紧，缺了它，满桌珍馐都失了味。我在这地方，反倒把许多虚浮的念想都沉淀了下来。说也奇怪，我那些关乎责任的、沉重的思绪，倒有一半是在这盐运河畔想明白的。风物养人，此言不虚。

诸位，我这一生，诗酒风流是真，忧国忧民也是真。泰州于我，不是匆匆路过的一站，而是我亲眼所见的、大唐的筋脉与血肉。若哪日你们路过这片水泽，不妨看看那运河水，想想那千帆过尽的盐粮，或许能多懂几句我的诗，也多懂几分这脚下的土地。今番闲话，便到此为止，老夫还要去喝一碗泰州的米酒，听听晚风里的橹声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