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后学，老朽孔尚任，字聘之，自号东塘。今日在泰州写下此文，心中颇有感慨。诸君多知我著《桃花扇》，却未必知这部戏的魂，是在泰州这片水土上初酿成的。

那年我任国子监博士，奉旨随工部侍郎孙在丰来泰州治水。淮扬水患，民不聊生，我在这水乡泽国间奔走勘察，见河渠纵横、水闸错落，心中亦如这江水般起伏。治水之事，疏浚筑堤、蓄泄相济，讲究个“因势利导”——这八字，后来竟也成了我写《桃花扇》的章法。

在泰州，我结识了冒辟疆、黄云等前朝遗老。灯下夜谈，听他们细说金陵旧事，说到兴亡处，常有白发老翁抚膺长叹。我《桃花扇》中那把血溅诗扇的香君、坚守气节的侯方域，多少都有这些旧人的影子。曾有诗云：“倏见王孙三叹息，鬓丝憔悴愧华簪。”写的是盛年已逝的遗民，又何尝不是写那逝去的大明？

这部戏写了整整十年，初稿起于冷摊上的几页残稿，成稿则在泰州的运河船上。全剧四十出，借一把桃花扇的离合，写南明王朝的兴亡——弘光昏聩、马阮弄权、史可法沉江……正所谓“借离合之情，写兴亡之感”，看戏的人若只瞧见才子佳人的眼泪，倒辜负了我这一番苦心。老朽生平极重经世致用之学，写戏也好，治水也好，都是想教人明白：文人空谈误国，实干方能安邦。

再说这治河工程。明代潘季驯讲究“束水攻沙”，我却在泰州悟得，治水之法不可执一而拘。此地水网如织，须分主次、定缓急，既要护田庐，又要保漕运。记得当年遍访老农，勘察潮汐涨落，绘制水势图册，那等辛苦，比之书斋中弄文，又是另一番滋味。老朽常想，天地间最大的文章，怕是写在水面上的——它日夜不息，教人敬畏。

如今泰州水患渐平，我也得以在此静心修订剧稿。诸君若读《桃花扇》，请记得那座在文庙旁的书院、那些日夜不息的江水，都曾是一故事的血脉。治水如著书，著书如治水，此中真味，愿与诸君共品。韩文公有言：“业精于勤，荒于嬉”，我辈读书人，当与诸位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