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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位后生，老夫蒋某，在水云楼中消磨半生，常以词笔记录烽火乱世。今在泰州故地，且与诸君闲话几句旧事。

泰州自庚申之变后，城垣残破，市井萧条。那年春，我登城东望，见运河上帆樯尽毁，芦滩间白骨未收，心中凄怆，遂得《浪淘沙》一阕：“云气压虚阑，青失遥山。雨丝风絮一番番。上国春浓人未返，何处家山？”词中“上国”指金陵，那时太平军踞江宁，江南半壁尽染腥膻。泰州虽未被攻破，然四方流民麇集，疫病时作，米价腾贵，街巷中常有饿殍横卧。

我早年欲以科举入仕，然屡试不第，后纳资为两淮盐运使幕僚。任上往来于泰州、扬州间，亲见官军与太平军拉锯，盐场尽毁，灶户流亡。尝作《台城路》记之：“荒陂几处耕桑废，年年战场春草。”词中所写，正是泰州北乡姜堰、溱潼一带，昔日稻浪翻处，今成榛莽之地。有后生问，为何不直写战事？我答：词贵含蓄，若捶胸顿足直呼痛楚，反失其味。唯以“耕桑废”“战场草”暗点，读者自能见兵燹之烈。

泰州城南有岳墩，相传岳武穆曾驻军于此。我常登临凭吊，忆及南宋时金兵犯境，岳家军在此抗敌。岂料六百年后，此处竟成难民营——光绪年间水灾，饥民结棚而居，篝火彻夜不熄。我写《满庭芳》赠友人：“芦花满眼，孤雁语荒洲。”不为咏物，实为写泰州百姓飘零之状。词中“荒洲”即城西高桥外的芦苇荡，如今虽已淤为桑田，然当初灾民瑟缩之状，至今如在目前。

老夫作词，从不无病呻吟。尝谓友人道：“诗者史之余，词者诗之余。杜工部以诗记天宝离乱，我辈何妨以词写咸同兵祸？”故《水云楼词》中，凡涉泰州者，必据实而录。如集中《鹧鸪天》小序：“自泰州至如皋，道中所见。”序中详记某村煨烬、某桥倾圮、某氏阖门殉节，虽寥寥数语，实可为方志之补。

今见诸君生于升平之世，不识兵灾为何物，此乃幸事。然史笔不可废，词心不可失。他日若读我《水云楼词》，见“月晕铜驼，霜飞玉垒”之句，当知非徒作绮语也。泰州城砖犹在，运河水长流，而乱世疮痍，皆在吾辈词中矣。诸君以此意观之，庶几不负老朽半生心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