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君且听老朽一言。吾少时受业于李晴峰先生，得闻太谷学派真传，晚年又承周太谷夫子遗绪，于泰州故里设归群草堂讲学。世人只道泰州有王心斋之乐学，却不知吾派亦承其遗风——那“百姓日用即道”六字，正与吾宗“圣功”之说相表里。今人论学，多分汉宋门户，吾独以为：三教同归，岂有隔阂？譬如《中庸》言“致中和”，佛家说“中道”，道家讲“守中”，虽名相各异，其理一也。

老夫生平最得意者，乃在归群草堂与诸生共参《周易》。《易》之为书，岂止卜筮？其中“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”七字，实为圣功总纲。往日讲《乾卦》初九“潜龙勿用”，有后生问：“既云勿用，何须讲学？”吾笑指庭前古柏：“此木经冬不凋，非无用也，待春而发耳。君子藏器于身，待时而动，正合此象。”说着便取架上手批《易》稿，与诸生逐爻推演，直至月上柳梢而不觉。

泰州文脉，最重“传心”。吾尝于春柳拂水之际，率弟子行至王艮先生讲学处，抚碑而叹：“心斋先生以布衣倡道，使贩夫走卒皆可闻圣人之学，此等胸襟，岂是章句之儒可及？”归群之学，正是要续此真精神——不尚玄虚，不离日用，于洒扫应对中见天理，在柴米油盐里悟玄机。如《诗》云“鸢飞戾天，鱼跃于渊”，活泼泼地，方是圣贤气象。

今见书院诸生，晨诵暮省，老怀甚慰。昔年我在归群草堂立下“存养、省察、致用”三规，今日仍愿以此相赠：存养者，涵泳本源也；省察者，克己复礼也；致用者，经世济民也。三者贯通，方不负泰州一脉相传之学脉。月光下，忽忆及三十年前与同门诸子夜航评话旧事，那时江风萧瑟，水声呜咽，与今时此景，竟是一般心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