📝 我朱东润,泰兴人氏。诸位或许不知,我的治学路径,是从“考据”入“批评”,再从“批评”入“传记”。早岁在武汉大学讲“中国文学批评史”,尝以“诗话”与“文话”为经纬,去取之间,力避堆砌资料之弊。后来成书,即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——这部书重在揭示历代批评家如何面对前代遗产,如何争论“文”与“道”、“情”与“法”,从孔子的“兴观群怨”一路讲到晚清的“诗界革命”。我写此书,最得意处不在罗列人物,而在勾勒“流变”:同一问题,汉儒如何解,宋儒如何解,明人又如何翻转;如此,批评史便不再是死人的名录,而是活思想的长河。
再说传记文学。我常思,太史公写《项羽本纪》,为何千古传诵?因为他写的是“人”,不是“事”。我写《张居正大传》,便学着太史公的笔法,要把这位江陵相公的刚毅与孤独,写进他的血与肉里去。张居正为相十年,朝野侧目,身后却遭抄家之祸——我写他“愿以身方枘,而不愿为圆凿”的执拗,写他与冯保、与太后、与小皇帝之间的层层周旋,其实是想借一位明代名臣的躯壳,写尽中国士大夫的进退两难。这书稿在抗战烽火中写成,先后易稿七次,每一稿我都在问:居正在地下的魂灵,认不认得我笔下的他?
诸位或许觉得“考据”枯燥,但泰兴老城于我,便是一部活的地方志。我少时见罢泰兴的“襟江书院”,那斑驳的碑廊里,刻着历代先贤的题咏;县学里供奉的文昌帝君,香火冷落,可那些青衿书生,仍日日诵“天地玄黄”。我后来治学,常感泰兴风气——小城之人,见识未必辽阔,却有一股执着:认准一个题目,便肯下十年死功夫。这大概便是“僻壤出孤臣”的道理。
今人好说“文化自信”,我却以为,自信不必专在“煌煌”处寻。泰兴何尝出过多少状元宰相?但一代代人守着自家的方言、戏文、饮食、里巷故事,这便是一种底气。我写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时,曾论“质文代变”:文章之体,随世推移,然而“修辞立其诚”的底线,古今不变。诸位若问我治学有何秘钥,我只有四个字:老实、热肠。老实,故不妄言;热肠,故不忍见古人之声华被埋没。——这就是我的一点交代,愿与诸君共勉。
好一个“著书都为稻粱谋”——然而我辈读书人,欲为往圣继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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