✍️ 诸君见字如面。老朽施某，泰州兴化人氏，今在经义斋与诸位说一段旧事。我这《水浒传》非是凭空捏造，字字皆从盐场灶火里燎出来的。我少时居白驹场，东望黄海，西接运河，盐垛如山，贩夫走卒如蚁。那盐丁之苦，烈日晒背，卤水浸足，官府盘剥，商贾欺压——凡此种种，皆落在我眼中，也落进了书里。

张士诚起兵那会儿，我才而立之年。他在草堰场十八条扁担起义，一呼百应，盐丁灶户纷纷相随。我有族兄投了义军，常与我讲军中事：那四散奔逃的官军、揭竿而起的乡民，个个有血有肉，豪气干云。后来士诚据苏州，称吴王，开设弘文馆，招揽四方文士，我也曾入幕为宾。见过他礼贤下士、轻徭薄赋的仁厚，也见过他暮气日深、渐失进取的颓唐。人心聚散，成败兴亡，都成了我笔下人物的骨血。

说到《水浒传》的根底，诸位莫以为我只是写江湖打杀。那梁山一百单八将，天罡地煞，各有性情——李逵是盐场里横冲直撞的莽汉，阮氏三雄是水泊边打渔的硬汉，燕青是市井里油滑又忠义的浮浪子弟。我惯用白描笔法，写他们吃酒、赌钱、打架、劫法场，实则是写元末江南的民生百态。方腊起义、宋江三十六人故事，民间早有传唱，我不过取其魂魄，再添我亲眼所见的世态炎凉罢了。

张士诚败亡后，我避乱归乡，在白驹场施家桥畔筑屋著书。每写至官府欺压良善，便忆起灶丁脖颈上的盐霜；每写至好汉聚义厅排座次，便想起盐场上那群光膀汉子围着火堆分酒吃。书成之日，我搁笔长叹：这哪里是写梁山？分明是写我半生所见的人间。那“官逼民反”四字，不是我发明的道理，是盐场腥咸的风里早写好的血书。

今日说这些，非为炫耀文名，实是想让后生知晓：我们泰州这片盐碱地上，出过英雄，出过豪杰，也出过一部书。那书里的肝胆、义气、不平与悲悯，都是盐粒一般真实的东西。诸位若得闲，不妨去白驹场看一看——老街上盐车碾过的辙印，还深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