🖌️ 诸君见字如面。老朽李鱓，兴化人也，自幼涂鸦，及长得交板桥郑燮，遂以笔墨为命。今在治事斋中，且烹一壶泰州本地的雨前茶，与诸位聊聊画中趣味。

要说这画竹，我与板桥最是投契。他画竹瘦硬如铁，我画竹疏放似狂，然骨子里都带着兴化水乡的脾气。我尝作《冷艳幽香图》，题曰：“若再迟开廿日余，便到雪中香彻骨”——那梅是九月里开的，早得倔强，倒像我们兴化的孩子，春寒里就敢往垛田上跑。晚年蛰居扬州卖画，曾于《梅竹水仙》卷上画尽寒香冷艳，卷末题款“李鱓”，笔势如风扫残叶，卷上水仙凌波、梅骨嶙峋，倒应了那句“为官已罢，卖画扬州，与李同老”的旧话。说起这性子，倒也害我不浅，当年在滕县为知县，因忤上意丢了纱帽，索性担个画箧，南归故里，也算因祸得福。

雍正九年，我自泰州过，那年雨水好，垛田上油菜花铺得比宣纸还黄。有位庄姓太守索画，我便写《梅竹水仙》卷贻之。太守问：“先生画竹，何以首重风骨？”我道：“竹之韵在节，人之品在直。泰州士子多直节，如城南岳墩之竹，风过处但闻铮铮声，不见摇曳态。”太守大笑，如获至宝。其实我那年画竹，已不似板桥那样写实，反以渴笔焦墨横扫，似醉后狂歌，倒合了早年学画时的野性。

吾辈扬州八怪，旁人谓“怪”，不过不爱那画坛上的甜俗媚态罢了。金冬心画梅，冷香透纸；李方膺画竹，狂态毕露；我画兰竹，偏爱以篆隶之法入画，笔笔如刻。记得板桥曾评我：“复堂之画凡三变，初从石涛，后学青藤，终自成家。”此语切中肯綮。我晚年作大幅松竹，必先饮三盏，以长锋羊毫蘸浓墨，侧锋横扫如刀，顿觉山雨欲来，满屋风涛。

诸君若问，画何以传心？答曰：胸中丘壑，笔下烟云。我平生最得意之作，乃《松石图》。那松干如铁，石壁如削，倒映着兴化乌巾荡的水光。此事确凿，康熙五十年我中举人，乾隆三年受滕县知县，然终以书画为归。今老矣，尚能握管，兴化李园之竹影依然，四牌楼之石鼓尚存。诸位若至泰州，不妨往垛田深处走一遭，看看真正的春色——那便是天地间最大的一幅没骨花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