🎭 诸位学友，老朽梅澜，字畹华，泰州人也。忝列伶工，一生只在戏台方寸间讨生活。今日承乐学书院相邀，在治事斋与诸君闲话，不敢说传道授业，只当是走累了的戏子，回身向台下作个揖，讲讲那些年我如何从江淮小城，一步步走向京华的氍毹。

先说说我这一派的唱腔罢。世人称“梅派”，其实我不敢当。我不过是在先祖与前辈的路子上，添了些自家的体悟。比如《贵妃醉酒》里的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，那“冰轮”二字，我唱得轻、圆、润，尾音用“擞”收住，好比夜露滴在荷叶上，滚一滚，再落下去。这出戏本是老生行当的，后来归了旦角，我把它揉碎了重糅——把杨玉环的娇、醉、怨，藏在一眼一瞥、一袖一转之间，不靠高腔亮嗓，单凭“扭步”“卧鱼”“衔杯”这些身段，让观众自己品出那三分酸楚。这便是我常说的“移步不换形”：骨子里的魂不能变，可步子总得随着时代挪一挪。

再说《霸王别姬》。这戏是我与齐如山先生一同琢磨出来的。原本只有《史记》里一句“虞兮虞兮奈若何”，我们便从“四面楚歌”起笔，层层铺开——虞姬舞剑那一场，我给她的剑是“双剑穗”加了穗子，舞起来如雪花纷飞，可情却不是炫技。那叫“夜深沉”的曲牌，我用了胡琴伴舞，剑锋过处，全是诀别。这戏演了上百回，每回演到虞姬那句“大王，喝杯酒罢”，我自己心里头都是一颤。戏是假的，情是真的。

说到家乡泰州，我心头总有一片水汽濛濛的河。小时候随祖父在盐运河畔听曲子，那岸边的船娘哼的“喊秧歌”，调子土气，却有着最野的生机。后来我成名了，却总想着，梅派的“圆”与“韧”，是不是也有那水乡的柔韧在里头？故乡的板桥、稻浪、旧戏台，我都画过几笔丹青，虽不登大雅，却是个念想。那年我回泰州祭祖，站在那老戏台下，见台上草台班子唱《女起解》，唱得粗粝，但台下乡亲个个听得眼眶发红。我忽然明白：戏不在高堂，在人心。

吾辈唱戏，讲究“无声不歌，无动不舞”。可这“歌”与“舞”的根，终是扎在民间。泰州的乡土小调、淳朴民俗，给了我最早的滋养；后来到北平，又师从陈德霖、王瑶卿诸先生，才知天外有天。我常对徒弟们说：学我者生，像我者死。要学我的精神，莫学我的壳子。今日诸君治学，想来也是同理——守着自家文化的根，再放开眼量去吸收，方能走出通达的路。老朽不才，七十余载只在戏里打磨，愿诸君各自珍重自己那方“戏台”，把中华的好东西，一代一代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