🖌️ 诸位请看，老朽是禹之鼎，康熙年间曾在内廷供职，专以写照为业。今见乐学书院这“治事斋”，倒让老夫想起兴化老宅里那方磨砚的砖——从小蘸着水画人眉眼，一画就是几十年。有人谓我“衣纹如行云流水”，其实是摹泰州水岸的烟柳气韵，笔下自带了三分柔韧。

说起写照之道，最紧要的倒不是五官端正，而在“传神”二字。昔年我为渔洋山人王士禛写照，他是济南人，却因办差到过泰州，在城北光孝寺与老衲谈诗，我也随侍半日。那回画他的《放鹇图》，并不照猫画虎，只画他倚石看白鸟振翅，衣带被风托起，眼中含一丝远意——传神当传此人此刻之神，山川云气皆作衬景，才算得“行云流水”四字。后来这幅画自京师传回江南，扬州的杨晋见了，还特意赶来泰州与我论画三日。

我生平最得意的，是每与人相对，不过半晌便能捉定其性情：武将眉宇间有金戈气，文臣目光里见丘壑，隐士嘴角微垂则带松风。此事也靠平日留心。我居兴化时，常坐乌篷船上岸，看茶坊里老翁下棋，看画舫中女子弄箏，看摊贩与主妇争执的眉眼——这些都入了我的“写照杂记”。后来奉诏入宫，为康熙爷画像，用的还是当年在泰州河边练出的本事，只是心里总惦记着故乡的杨柳岸。

画肖像若只描皮相，那便落了俗格。我常说，眉眼是骨，衣褶是韵，神采是魂。行笔时，先以淡墨勾面，再以赭石染颧，唇色只轻点胭脂；而要得神韵，还得看人物一偏头、一抬睫间那些不自觉的小动作。有一回在翰林院，见一位编修捻须吟诗，我便把他那微微仰面、食指轻叩桌沿的姿态记下，后来画他那《幽居图》，单单一个手势就勾出了满纸书卷气。这技法后来传给了弟子，也算对得起泰州乡里供我这碗饭。

老朽年逾古稀，犹记得少年时在兴化城里看灯，有人叫我画走马灯上的关公像。那时不懂什么“六法”“九染”，只晓得要让那关公的脸红得透亮，让青龙偃月刀的刀尖显出寒气。如今想来，所谓“传神写照”，说到底不过是将心上所见、眼中所感，诚诚恳恳地移到纸上罢了。泰州水土养我，我也算以画回报——那一笔一划之间，都是故乡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