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诸君见字如面。老夫焦循，号雕菰，半生埋首故纸堆，却最爱与泰扬子弟说学问。世人道考据枯燥，依我看，那是未得门径。今日既在致知斋，便掏些压箱底的玩意儿，与诸位闲话。

先说我那部《雕菰楼易学三种》。世人解《易》，或泥于象数，或空谈义理，我却觉着里头藏着一套严格的“数理推演”。我治《易》二十余载，最得意的是《易图略》中的“旁通”“相错”“时行”诸义。打个比方，解卦如断案，爻辞动变就是线索，须得钩沉稽考、互证互发，方见天地消息。此书成后，阮芸台（阮元）见了，抚掌称善，说这是“石破天惊”之作——此语过誉，但老夫心里，确是熨帖的。

再说戏曲。世人常谓曲学小道，我却以为，里头见得世道人心。著《剧说》六卷，考唐宋至明梨园掌故，从《西厢》之“董王异同”，到《琵琶记》之“讥刺时政”，一一辨析源流。尝谓友人：“剧者，史之馀也。优孟衣冠，正可补正史之阙。”泰州城北有东岳庙，每逢赛会，戏台连演三日。我曾负手立于台下，观乡民观剧时涕笑随之，便知此中教化之力，胜过多少经生讲章。故论曲，我不徒赏其辞藻，更重其“通乎人情”。

至于乡邦文献，更是不敢懈怠。泰州古称海陵，汉初置县，吴王濞煮海为盐，其利甚巨；南唐置泰州，取“通泰”之意。我辑《扬州足征录》《邗记》，搜罗残碑断碣，最喜与乡老攀谈，记其口传旧事。那年为考“安定书院”旧址，我冒雨踏访城东，见一古槐犹存，摩挲树干，恍见胡瑗先生讲《易》时，诸生环坐，槐花落满衣襟。此等景致，若不录下，后人何处寻得？

嗟乎！有客问：“先生著书等身，所为何来？”老夫拊掌大笑：“为后世留下一双辨伪存真的眼耳。”学问之道，不在高堂讲章，而在柴米油盐中见天理、在俗曲俚语中见文心。今与诸君共坐此斋，窗外运河帆影如昨，檐下书声未歇，此便是泰州文脉不绝之证。至于身后如何，非我所知，但有这些书在，便算我不负此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