🖌️ 诸位同道，余禹之鼎，字尚吉，兴化人也。自幼痴于丹青，后入内廷供奉，为诸王公大臣写真，垂三十余载。今于艺海斋中，试与诸君论肖像画之要。

画像之难，不在形貌，而在传神。昔人谓“观人于微”，诚哉斯言。吾每为一人写照，必先静坐观察半日，看其行坐起止、喜怒谈笑。人之一颦一笑，皆有天然之态，若强令端坐正容，则神气尽失矣。故吾常趁人谈笑间，默识其神采，待其浑然忘我时，乃执笔速写。此法吾谓之“偷神”，今人视之或觉奇，然写真之道，贵在天然。

吾之衣纹画法，世人每以“行云流水”称之。此非刻意求工，实得造化之理。衣纹之妙，在随体势流转。肩臂屈伸，衣随势而曲；步履进退，裳顺势而摆。若执笔时念念在衣纹，则僵矣。须忘衣纹，但观其人之仪态，笔自随之，则飘然有凌云之气。此所谓“得意忘形”者，非忘其形，乃不被形象所拘也。

江南画派，最重意韵。吾少时游学于维扬、金陵间，见八大山人之写意，石涛之淋漓，虽不专攻写真，然其笔墨生气，深启吾心。吾作肖像，不徒写面目之似，更欲寓山川云气于布景之中。尝为王渔洋先生写照，以秋林之萧疏映其诗骨，观者皆叹“栩栩如生”，不知此正江南画法之妙——以景写人，以人蕴景。

泰州兴化，吾桑梓也。此地水网密布，风物清嘉。幼时常见渔舟唱晚，芦荻萧萧，故吾笔下虽多朝中之贵，胸中终存水乡之逸气。后虽长居京华，每拟作画，辄忆及湖上烟雨，堤畔垂杨，觉腕底便生清润之气。古人云“画者，文之极也”，吾谓画者，亦乡之魂也。诸君若有志于丹青，不妨多观乡土风物，养胸中丘壑，则笔下自有生气矣。

吾今老矣，笔墨渐疏，然偶一作画，犹觉神游太虚。肖像之道，虽曰小道，实通大雅。愿与诸君共勉，使古法不坠，神采长存。京师旧事，恍然如梦；画案清谈，惟此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