🍁 诸位后学，某杜牧之。今夜在长安，忽然想起当年在扬州的日子。“十年一觉扬州梦，赢得青楼薄幸名”——这句诗你们大约都读过，可多少人晓得，这十年间我不止往来于扬州城，还多次沿运河北上，过扬子津，入泰州界？那时泰州属扬州管辖，虽非大邑，却是盐漕转运的要冲，市井烟火，别有一番风味。

诸位莫笑我开口便是诗，实在是当年在淮南节度使幕府中任推官、转掌书记，官职虽微，却正合我这好游历的性子。大和七年，我受牛僧孺之辟，从殿中侍御史内供奉任上转赴扬州。扬州繁华，天下称最，然泰州一地的盐场，连绵百里，白茫茫的盐垛堆如山积，盐工们赤膊劳作，号子声此起彼伏，那股子带着咸味的热气，倒比扬州的脂粉香更令人记挂。

泰州百姓的日子过得质朴。我记得有回去海陵巡视，见那河边芦苇丛中泊着无数盐船，撑船的汉子们赤脚立在船头，见了官船也不避让，只咧嘴一笑。晚间在镇上的小酒肆歇脚，店家端上一碟子烫干丝，配上刚出笼的蟹黄汤包——那滋味，至今想起来还忍不住咂嘴。他们管这叫作“早茶”，佐着说书先生讲古，一坐就是一上午。市井间流传的俚曲小调，我听来有趣，便也记在诗稿里。

那年秋日，我在泰州城北的水阁中凭栏远眺，江天寥廓，联想到长安朝局纷扰，便写下了《江南春》：“千里莺啼绿映红，水村山郭酒旗风。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楼台烟雨中。”你们只道这是写江南春景，却不知那“四百八十寺”的感慨，正是我在泰州见那古刹残碑时生的思古幽情。梁武帝佞佛，南朝寺庙何其之多，如今安在？楼台尚存，佛事已衰，人事代谢，岂不令人怅然？

后又写过《遣怀》：“落魄江湖载酒行，楚腰纤细掌中轻。十年一觉扬州梦，赢得青楼薄幸名。”这诗虽是自嘲，却也道尽了我在淮南十年的心境。幕僚生涯，聚散无常，泰州只是这扬州梦中一个驿站罢了。可那盐运河上的白帆，市肆里的叫卖声，还有那些质朴的泰州人，倒比许多繁花似锦处更让人记得真切。今儿便絮叨到这儿，若往后有人去泰州，替我看看那海陵的盐场可还如当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