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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至泰州乐学书院，见诸生案头经史成堆，忽忆及永乐以来内阁变迁，颇多感慨。老夫宣德年间入阁办事，彼时内阁不过五品衙门，票拟之制尚未完备。至正统初年，三杨辅政，票拟渐成定制——凡臣工奏章，先由内阁学士用小票墨书拟旨，再呈御前朱批。诸生莫小看这“墨书拟旨”四字，其间分寸最是磨人：拟得太重，恐伤国体；拟得太轻，又失臣职。老夫尝为一道河工奏疏，三易其稿，终以“务使漕运与民生两全”八字作结，此中甘苦，非亲历不能知也。

说到河工，倒想起家乡兴化水事。吾邑地卑如釜，四水投塘，每至梅雨时节，城西沧浪河便与得胜湖连成汪洋。正统七年，老夫请得漕运总兵官王瑜相助，督修西堤四十里。堤成之日，乡老携幼来观，有布衣拄杖叹曰：“此后子孙可安枕矣。”堤上遍植杞柳，春来新绿如烟，与垛田菜花相映，竟成一时胜景。老夫当时口占一绝：“湖光百里接平畴，柳色青青系客舟。却笑当年陶学士，白头犹自恋瀛洲。”此诗录于《高文懿集》卷三，虽非佳构，却是实情。

内阁旧事，诸生若欲深究，老夫可举一桩。景泰年间，也先犯边，兵部奏报雪片般飞入文渊阁。有同僚主张尽发京军，老夫独持异议：彼时京营精锐不过五万，若倾巢而出，京师空虚反授敌以隙。遂拟“分兵扼守居庸、紫荆二关，以逸待劳”之策，赖代宗皇帝明断，终保畿辅无虞。此事载于《明英宗实录》卷一三五，诸生可自行查阅。

至于兴化人文，老夫更愿与诸生闲话。吾邑虽偏处海隅，然文风颇盛。洪武初年，邑人顾原六先生建“文正书院”，祀范文正公，以“先忧后乐”训士。老夫少时曾负笈其下，每日晨起，先诵《岳阳楼记》十遍，方能执笔。书院旁有古银杏一株，相传为北宋遗植，秋深叶落如金毯铺地，先生辄令童子扫叶煎茶，茶香与书声相和，至今思之，犹觉口颊生甘。

今日乐学书院既名“致知”，老夫便以《大学》格致之道赠诸生：勿以章句为足，当以天下为籍。昔年包拯知端州，不持一砚归；吾乡先贤李春芳入阁，亦以清慎自持。为学为官，此心同耳。

天色向晚，沧浪亭外暮鼓初动。老夫昔年致仕归乡，尝在得胜湖畔筑“映碧亭”，每与渔父闲话桑麻，始知阡陌间自有至道。诸生若他日为官，务记此语：“城郭虽近，不如田野之真；朱墨虽明，不如稻粱之实。”慎之，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