🌾 诸位后生，老窑工韩贞有几句粗话，想摆到这儿。有人问我：你一个做砖烧瓦的，怎么敢谈“致知”？我笑道：正因我做砖，才知“知”不在书斋里，就在你手里的泥巴上。泰州王心斋先生讲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我年轻时不信，后来在窑里捏泥，捏着捏着忽然明白了——砖要端正，就得平心静气，手稳、眼准、火候匀，哪一样不是道？圣贤书上的“格物”，难道是要人对着竹竿傻看么？我倒觉得，格物就是收拾自家这颗心。

我本兴化农家子，自小在窑上帮工。那窑火一烧三天三夜，热得人皮肉发紧，可我偏偏爱盯着火苗想事。砖坯入窑前是软的，你想叫它变方变圆，得顺着泥性来；人心也一样，硬逼不成，得循着天理慢慢养。后来我拜了师，学了王先生的学问，越发觉得，天理不在天上，就在咱们穿衣吃饭、种田烧窑里头。你问：那还读圣贤书作甚？书是引路的灯，可路终究要自己走。我教乡里娃娃，先叫他们回家帮娘烧火，火候到了，再讲“孝悌”二字，他们一下子就懂了。

咱们兴化这地方，水多田少，先人便垒土成垛，在水面上种出菜来。我常站在垛上想：这每一垛，不就是一篇文章？土是字，水是行，庄稼是道理。有人瞧不起窑工、农夫，说我们满手泥浆，懂什么学问？我却说，泥浆里养出的理，最结实。你看那窑口出的青砖，敲起来当当响，比那些空谈性命的象牙塔扎实多了。我讲学一辈子，从不引经据典吓唬人，只问一句：你夜里躺下，心可安？你白天做事，手可正？心安了，手正了，你便是当下活着的圣人。

有人记下我平时说的话，编成小册子，我不大在意。我只怕后生们把道说得太高，离了土、离了水，就成了无根浮萍。诸位到致知斋来，不必求什么玄妙，先看看自己脚下的砖——那砖里，有我的火候，也有你的功夫。天下事，说到底不过“实实落落”四个字。你肯在泥里水里踏实做，就是最好的学问。老朽说话直，莫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