📚 诸君且听某一言。某尝于嘉靖年间，自京师南下，至泰州访王心斋先生。先生布衣蔬食，言语质朴，然论及“百姓日用即道”一语，直如当头棒喝，令某豁然开朗。某自幼习文，二十八岁中会试第一，本以为圣贤之道尽在典册章句之间，及见先生指檐下农夫、井畔织妇，方知“道”不在高远，而在日用饮食、洒扫应对中。某自此感悟：文章武备，何尝能离得开这“日用”二字？

某尝著《武编》一书，专论兵家实用之学。世人多以为兵法玄奥，动辄谈奇门遁甲、抄写古阵，实则不然。某在东南御倭时，见乡勇持锄头铁耙，反胜于卫所军士持绣刀空铳，何也？因乡勇皆农人，知地形，晓潮汐，能察倭寇虚实。这便是“百姓日用即道”在兵事上的印证。某于是将航海图、潮候表、火器制式、营阵布置诸般，皆以实地勘察为准，不尚空谈，皆编入《武编》之中。此书所录，皆某亲历亲试之法，非向壁虚造者也。

某又尝习天文地理，以为于用兵大有裨益。嘉靖年间，倭寇纵横东南，某奉命督师，每至一地，必先观天象、察水势、问土人渔汛风向。某见平倭将士有因不谙潮汐而致战船搁浅者，有因不晓星象而致夜袭迷路者，深以为痛。故某在军中，常令士卒习识北斗、昼观日影、夜辨水声。此举颇遭时人非议，以为吴中书生好为迂阔。然某以为，兵者，国之大事，苟能多备一分实学，则将士少伤一分性命，虽蒙迂阔之名，亦所甘心。

至于文学一道，某素主唐宋文风，尝与友人王慎中、茅坤诸君力矫前后七子之摹古风气。某以为，文必己出，始于性情，终于事实。若徒事剽窃字句，虽拟秦汉，何益于世教民生？吾辈作文，当如农夫耕地、渔夫撒网，皆从真实处着力。某之著述，如《荆川集》中所收诸篇，多记游历、议兵事、辨学术，皆一时真切之见闻思虑，非徒为文章而文章也。

今到乐学书院，见诸君所习，仍不离经史典籍，此固善矣。然某殷望诸君，为学当以经史为骨，以艺事为用，更当直面田间地头、市井闾巷。所谓“百姓日用即道”，即是提醒吾辈，学问非高阁珍藏之物，乃是活水源头。若能将兵农礼乐、天文历算、山川道路、风土人情与书卷相印证，则学问日厚，见识日广，庶几不负王先生教诲，亦不负此生矣。某老矣，然此心此意，愿与诸君共勉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