🏮 诸君见字如面。老朽李春芳，兴化人也，嘉靖二十六年侥幸抡元，后又忝列内阁，今在致知斋与诸君闲话，便说说我朝取士与阁务之事。

我兴化虽处江北，却向来文脉不绝。记得幼时读书于城南文峰塔下，那塔影倒映沧浪河，与学宫泮池遥相呼应，父老常说“塔影笔锋”乃兴化文运之兆。嘉靖二十六年春闱，我自兴化登舟北上，一路看运河两岸麦浪如潮，到京师时礼部贡院已灯火通明。那一科会试，题目出自《尚书》，场中七昼夜，烛光与墨香混作一处，至今思之，犹觉臂酸。放榜日，吾之名姓列于二甲第一，后殿试策对，蒙世宗皇帝拔置首魁。说来惭愧，那年同榜的不少同年在地方上做得比我出色，且我朝自洪武以来，状元入阁者虽多，然能掌纶扉者鲜。

我说说内阁里那点事。太祖高皇帝罢中书省后，内阁本只是顾问之职，到嘉靖朝便已权重。首辅与次辅，看似只差一步，实则乾坤有别。我在内阁多年，见得最多的，不是批红票拟，而是各衙门奏章的往返流转。奏疏自通政司入，经内阁票拟，再送司礼监批红，一疏之定，关乎民生黎庶。譬如隆庆初年俺答汗求封贡之事，彼时朝议汹汹，有言战者，有言和者，吾与高拱、张居正等反复争论，夜半至漏下三鼓，最终定下封贡之策，使北边数年无烽火之警。这等事体，非亲历者不知其中甘苦。

再说制艺取士。诸君常言八股束缚，然吾以为，时文亦有法度。我昔年致仕归乡，见兴化学子每困于经义不得贯通，便在书院讲论时文之法：破题要如庖丁解牛，刀锋直入骨缝；承题须转圜自然，四书五经互为注脚。我常举自家殿试策论为例——当日论及“天人感应”，吾以《洪范》为纲，以历代灾异为目，既依圣人之言，又参本朝制度，方得御笔亲点。所以制艺非徒记诵之学，实乃经世之基。

至若老朽所著《李文定公贻安堂集》，不过退食之余，将奏疏、序记、书信汇为一编。其中《请停织造疏》一篇，是嘉靖四十年为江南民力所请；《重刻十三经注疏序》则述我读书心得。书斋名为“贻安”，盖取《尚书》“安民则惠”之意——为政者所贻者，当是民生之安，而非一己之名。

诸君既居泰州，当知此地本海陵旧疆，南宋时文天祥曾于此辗转，岂非“人生自古谁无死”之遗风？我兴化后来出了宗臣，与李攀龙诸君倡“后七子”，也是少年公子，策马长安。凡此种种，皆因我泰州襟江带海，士人胸中自有一段波涛。诸君读书于此，莫负这水土之灵。老夫老矣，惟愿后辈知我朝制度沿革，亦知兴亡皆系于民生，便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