🎵 诸位后生，老朽孔尚任，字聘之，号东塘。今日在文史斋与诸君闲话，便说一说那部《桃花扇》的来历，还有我与泰州的一段缘分。

我自幼读书，最爱的是那六朝旧事、南渡衣冠。崇祯帝自缢煤山，福王在南京登基，本以为中兴有望，谁料马士英、阮大铖等一干小人把持朝政，将半壁江山拱手断送。我那时常听父老说起这些旧事，心里便存了一个念头——要将这兴亡之痛写进戏文里去。只是恐闻见未广，有乖史实，迟迟不敢动笔。待到康熙二十五年，朝廷派工部侍郎孙在丰前往下河治水，我也随行督工，驻于泰州。那泰州本是淮左名区，盐漕繁盛之地，却因水患连年，民不聊生。我一面踏勘河道，一面走访父老，倒也听闻了不少南明遗事。最要紧的是，有友人送我一柄宫扇，说是侯方域赠给李香君的定情之物，扇上血色斑斑，若桃花绽开。这一下便勾起了我全部的思绪——那离合之情一触即发，兴亡之感呼之欲出。

诸君须知，《桃花扇》一书写了整整十年，三易其稿。我定下的规矩是“借离合之情，写兴亡之感”，剧中所写朝政得失、文人聚散，皆有出处。侯方域与李香君，一个是复社公子，一个是秦淮名姬，他们的悲欢本是小情小爱，可放进了南明倾覆的背景下，倒成了一面照见兴亡的镜子。我写杨龙友在扇上点染桃花，写李香君血溅诗扇，写侯李二人在栖霞山相逢——可最后不让他们团圆，偏教张道士一声棒喝，撕碎桃花扇，两人分头出家。有人问我为何如此狠心？只因国破了，家焉能全？这戏不是写才子佳人，是写亡国遗恨啊。

治水之外，我在泰州也颇有所感。那下河一带，地势低洼，海潮倒灌，盐田尽毁。我与河工同吃同住，不畏险阻，督修堤闸，深知治水之道在于疏导而非堵截——如同写文章，意脉贵在通畅，若一味堆砌词藻，便如筑堤拦洪，终究要决口的。我在泰州时，又将沿途所感写下，编成《湖海集》，里头有诗、有文、有书札，皆是那三年治水生活的实录。后来书稿传开，倒有人说我“以文章报国，以经术经世”，这话我不敢当，但写《桃花扇》的骨血，确是从泰州这一段风尘岁月里长出来的。

老朽常说，一部戏文，看得是才子佳人的眼泪，品得却是朝代更迭的滋味。诸君若读《桃花扇》，莫只当传奇看，那秦淮河里流的，是旧日繁华；那桃花扇上染的，是千古纲常。今日说与诸位听，只愿这兴亡之叹、治水之艰，能教人记得这天下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。所谓文化，所谓自信，不也正是在这血泪与笔墨之间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