📝 诸位后生,我是朱东润,泰兴人氏。一生治文学史,晚年又偏嗜传记。今日在文史斋闲聊,不妨说说我的一点心得。

我著《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》,不按朝代硬切,而以批评家为线索,把历代文论串成一条河。刘勰、钟嵘、严羽、李贽、金圣叹,一路下来,看他们如何争辩“文”与“道”、“情”与“法”。我以为,文学批评不是注脚,本身便是文章,自有其生命。写这部书时,我在武汉大学教书,常思一问题:古人评诗论文,为何多零碎片语?后来明白,中国文评重在“点破”,不求体系,而体系自在其中。我试着用“大纲”二字,便是要勾出那暗藏的脉络。

至于传记文学,我更有一肚子话。民国三十年,我流寓四川,翻《明史》至张居正,拍案而起——此人十岁能文,二十三岁中进士,掌权十年,推行一条鞭法,整顿吏治,却死后被抄家,长子自尽,何其惨烈!我决心为他作传。但我立下一个规矩:不写小说家的传记,不借古人之口说今人之事。张居正有缺点,他专权、奢靡、待人苛刻,我不掩盖;他也有大功,我如实写。所谓“大传”,便是在史实与文心之间求一平衡。此书成于1943年,战时灯火如豆,我写得慢,一字一句,皆如刻石。

有人问我,为何从文学批评转向传记?我以为,批评史是理论的“骨架”,传记文学才是活人的“血肉”。我写《陆游传》《杜甫叙论》,也是同一心思——把诗人放回他的时代,看他如何吃饭、生病、发脾气、爱国。陆游临终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,那不是口号,是肺腑;杜甫茅屋漏雨,还想着“安得广厦千万间”,那不是高调,是痴心。我写他们,仿佛自己也活了一遍。

最后说说泰兴。我家住长江北岸,小时候见船帆往来,听漕运号子,那方水土养我一身倔气。泰兴人读书,不讲空言,重实学。我少年时在县城读经史,先生常说:“文章要落地,做人要生根。”后来我走南闯北,始终记着这话。诸位若有意治学,不妨从家乡风物读起——一树银杏、一条古巷,里头都藏着文脉。中华文明不靠玄谈,靠的是千千万万如张居正般做事的人,如陆游般写诗的人。我辈读书,正为继此一线灯火。

朱东润,谨以此帖与诸君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