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各位想必也见过，如今坊间文章，多是软绵绵、甜腻腻，如妇人绣花，看似精巧，实则筋骨尽失。此种文风，正是我辈后七子最恨之事。李于麟、王元美与我诸人，起于嘉靖朝，眼见台阁体把持文坛，千里马骈死于槽枥之间，便振臂一呼——学秦汉之古文，作盛唐之近体。非是刻意仿效古人字句，而是学其筋骨气魄。若问何处寻我此论的最好注脚？便是拙作《报刘一丈书》。此文乃我任吏部考功郎时，拒附权贵而书。文中有千古一句：“日夕策马，候权者之门。”诸君请细品：这“策马候门”四字，岂非将天下趋炎附势之态写尽？学古人者，当学此等骨力，岂是抄几个“之乎者也”了事？

再说科举制艺之道。我天资驽钝，十九岁方举于乡。然赴京会试三回，倒有番体悟：制艺之文，贵在“理真辞达”。譬如兴化水乡，清渠绕户，若以华藻堆砌文章，犹在河上架彩楼，船过则倾。我曾与诸生讲：破题如开闸，须蓄势而泻；承题如行舟，须循理而行。彼时提学福建，见闽地士子好作艰深语，便引苏湖教法——分设经义、治事两斋，使其既通圣贤之道，又习钱谷甲兵之务。今人若知此道，何愁不出真才？

我生于兴化，最记苏州府试时，主考问吾乡风物。我对曰：“昭阳十二景，菜花如海，但渔樵耕读，各得其乐。”归田后，我在城南筑室读书，同乡诸生常携酒来问。某夜月明，一童生问：“文章若与乡情相悖，当何从？”我指庭前老槐：“此树百年，根在沃土，枝却向天——文章正应如此。”后我于嘉靖三十八年，草《重修兴化文庙记》，特书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七字，刻石立碑。至今想来，文庙钟声犹在耳也。

诸君或问：既言文学，何故谈抗倭？因我任福建提学时，倭寇袭闽。吾提剑登城，与将士同守五昼夜。此事未载诗集，却在《闽中集》序中略记：“书生举戈，血溅征袍。”尝闻范文正公“先忧后乐”，文山先生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——此等皆文章气节相通之道。我虽无二公之才，然此一役，觉平生文章皆化作胸中热血矣。

凡吾所言，不过与诸君共勉：文有骨则立，士有节则刚。他日若见后生学子，能于纸笔间见天地浩然，则吾辈今日之絮絮，亦不枉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