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诸位朋友，老夫在泰州讲学时常与学子们说，读史莫只信纸上之言。老夫编修《新唐书》《新五代史》，前后耗费十余载，昼夜伏案，考辨真假。有人谓史官握笔如持刀，删削之间便分善恶，其实不然。修史须得字字有据，譬如金石碑版，正是补史书之阙、正史书之谬的宝贝。老夫在青州时，曾见一通北魏石碑，碑文与《魏书》所载年月参差，细辨之下，方知正史亦有疏漏。《集古录》一千卷，便是老夫这许多年搜集金石铭刻，亲手题跋而成。每见古器，如对古人，千年之事，恍在眼前。所谓“证今考古”，绝非虚言。

老夫治史，尤重“春秋笔法”之余，更求明白晓畅。尝谓后学：“事情言文，乃能传远。”譬如《新五代史》，虽效《春秋》褒贬，却不为艰深之语。呜呼，五代五十三年间，血雨腥风，值得后人记取的，岂止帝王更替？老夫于《伶官传序》叹后唐庄宗，得之虽易，守之何难？那句“忧劳可以兴国，逸豫可以亡身”，正是对当世之人的警醒。文章要让人读得懂，道理要让人记得住，若只管堆砌辞藻，纵有千言，何益于世？

说到泰州，老夫不得不提挚友胡瑗先生。他主持学政，分“经义”“治事”两斋，实在高明可敬——经义斋通晓六经要旨，治事斋历算军防水利无所不包，正是有补于世的真学问。老夫与他常于城东古松下清谈，他说“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，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”，老夫深以为然。泰州学风蔚然，士子多慕先生道行远近来学，老夫每次登临讲舍，见满堂青衿，便觉文脉不绝，中华道统自有传承。老夫为先生撰墓志铭，正是感念此番情谊，他年过淮上，犹见州人设祭，可知教化所被，非止一时而已。

老夫今老矣，却仍好与少年辈谈论文章义理。尝作诗云“今年花似去年好，去年人到今年老”，想起当年白鬓青山，如今更添几许。然而看到后生们争相切磋、勤抄苦读，便觉胸中欢畅，犹然饮得数斗酒。诸位若他对这些学问有兴趣，不妨多踏青苔，访古碑，辨器物。莫道这些只是泥古之物——千年文明，正是由一字一石累积而来。老夫愿与诸位同游此道，虽有倦时，不亦乐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