🧘 诸君且听我言。前日行过城外田埂，见一农妇蹲在沟边浣衣，手里搓着粗布，嘴里却哼着山歌。我驻足良久，忽觉此景便是《中庸》说的“鸢飞鱼跃”。彼时她手中有事，心中有乐，这“乐”从何来？便是从日用常行中来。吾师心斋先生尝言：“百姓日用即是道”，我从前半信半疑，待到亲眼见那妇人洗衣时眉眼间的自在光景，方知圣贤言语字字不虚。

说起吾师王艮，泰州安丰场人，本是个煮盐的灶丁。他未读多少书，却能在贩夫走卒中悟出“格物”真义。尝见其教人，不拽文，不打机锋，只问：“你吃饭时想着什么？走路时脚可曾踏空？”这便是我泰州学派的气象——圣人之道不在高阁，就在你提水砍柴的手势里。我随师十年，最受用的是“即事即心”四字。譬如你铺纸研墨，纸是纸，墨是墨，可你运笔时那股专注劲儿，便是道在你心里发了芽。

有人问我，阳明夫子讲“致良知”，与吾师“百姓日用”有何分别？我说：阳明先生教人从心髓处磨炼，如利剑剖竹；吾师却教人从眼前事上体贴，如春雨润物。前者高峻，后者平实，然殊途同归。我自嘉靖八年中进士，在京师翰林院供职时，常见士大夫空谈心性，却不知米价几何。这便悖了圣贤本意。后归泰州，在书院讲学时，偏要请城外老农来谈稼穑之事，请篾匠来演示编筐之法——诸君莫笑，这编筐时指头的起落，与《易》中阴阳消长，实有相通处。

我常想，这“道”若真玄妙难言，何以三岁小儿见父母便知亲爱？何以老妪煮粥知先淘米后下锅？此即不学而能的良知的发用处。吾师心斋临终前握我手说：“林生，记得——饥来吃饭倦来眠，此是修行第一关。”我今在致知斋写下这些话，窗外正有燕子衔泥筑巢。诸君若问何为道？且看那燕子，何尝有人教它如何垒窝？这便是天理自然流行处。愿与诸君共勉，莫负这寻常日子里的好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