📜 诸位后生，老夫蒋春霖，字鹿潭，半生飘零，终老水云楼。承蒙相邀，来此说几句旧事。我这一生，别无长物，只留下一部《水云楼词》，算是给这乱世存了一点人的声息。今日便与诸位说说，我为何写词，又为何偏偏在泰州写词。

我本江阴人氏，少时随父宦游，也曾有“神童”之名。然一生蹭蹬，中年后困顿于盐务，任淮南盐官，奔走于泰州、东台之间。未料咸丰年间，长毛起事，江南糜烂，我亲眼见着扬州、江宁相继陷落，百姓流离，白骨蔽野。泰州因水网纵横，竟成一方避乱之地。我居此十年，目之所及，尽是携家带口、仓皇渡江的难民；耳之所闻，尽是风雨中传来的炮声与哭声。这满目疮痍，若不记下，后世谁人知晓？于是我便将胸中郁结，尽数化作了词。

我的《水云楼词》，二卷百余首，不敢说有什么精深学问，但字字皆是血泪。比如我写《台城路》有句“已恨碧山相阻隔，碧山还被暮云遮”，那便是见着江南故土被烽火隔绝，心中那份无可奈何。又有《鹧鸪天》“杨柳东塘细水流，红窗睡起唤晴鸠”，看似写泰州水乡清明，实则暗藏着乱世中片刻安宁的悲哀。词中那些寒鸦、孤云、残柳，不是刻意雕琢，而是我亲见的真景、真痛。有人说我的词学周邦彦、姜夔，工于炼句，我倒觉得，是这泰州城下的江水、芦花教会了我如何写愁。

泰州于我，不仅是避难之所，更是我词心的归处。这里的盐运河、光孝寺、海陵城堞，我都细细走过。有一回我在东城河边见一老妪，哭诉儿子被掳去当长毛，我怔立良久，回去便写了《八声甘州》（记不得全篇了）中的句子：“叹年来，故人零落，又西风、吹瘦旧时鸥。”这“瘦”字，不只是说鸥，是说这满城的人、满城的魂。我长期任盐官，本与盐商周旋，繁琐营生，却因这词笔，反而离那世道的心事更近了几分。泰州给了我安稳的屋檐，也给了我最痛的凝视。

今人翻我旧稿，或许奇怪：一个管盐的微末小吏，如何能成“词史”？我却以为，词不必非得庙堂之高，能够守住一方水土的记忆，记下寻常百姓的苦楚，便是大文章。诸位若有机会到泰州，不妨去光孝寺寻那棵树，去城河边听风过芦苇，那风声里，或许还有我当年未写完的句子。老夫笔钝，词也冷清，唯愿后人知道：这一江水里，曾经漂过多少人的叹息。